冯绣虎说:“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顾芝俪不禁苦笑:“你恐怕误会了,赤脚庙的咒术不是治外伤的,你这种情况我只能帮你用药。”
冯绣虎一愣:“不治外伤?那还算什么医生。”
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顾芝俪起身说道:“我去找药,你先等着。”
说罢,她转身出去了。
这时,脑海里蚀开口了:“她没骗你,赤脚庙是能治病救人没错,但对于外伤,只是通过用药等普通手段,而没有专门针对外伤的咒术。”
“这是什么道理?”
冯绣虎不解。
蚀说道:“因为赤脚王爷的权柄是‘疫病’。”
“赤脚庙所谓的治病,其实就是拔除病根——说得再简单些,赤脚庙的咒术只能治病,而不能治伤。”
“相反生命教会其实更擅长这个,因为生命之神掌握着‘愈合’权柄,所以能使伤势快速恢复。”
冯绣虎这下懂了。
说话间,顾芝俪匆匆回来了。
她端着水盆和几枚药瓶——那药瓶似乎是她自己带来的。
只见顾芝俪用毛巾沾了热水,开始仔细地替冯绣虎擦拭全身血痂。
这些伤势并不局限于皮肤表面,当时红线贯穿了全身,冯绣虎体内的伤势其实更加严重。
所以每当毛巾拭过,接触部位的肌肉都在微微痉挛。
顾芝俪的动作不由得愈发小心。
为了转移冯绣虎注意力,她主动开启话茬。
“那人叫什么名字?”
冯绣虎摇头:“不知道,没来得及问就被弄死了——只知道是个女的,看上去应该挺年轻。”
顾芝俪告诉他:“姻缘庙的女修士本就比男修士要多,这不稀奇。”
“至于你说的年纪,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修行相思欢喜功的人能保青春常驻,道行越深,就越看不出真实年纪。”
冯绣虎顿时恍然——难怪那女人看着年轻靓丽,气质却透着端庄老练。
他想起了别的线索,遂接着发问:“她的道行是破障境大圆满,据说是什么真人——真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芝俪手一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来:“破障境大圆满的真人?你竟有本事杀她?”
冯绣虎得意地笑了起来:“开玩笑,你是没看见老爷我是怎么拾掇她的,要不是今天不在状态,我非得抓个活的回来给你们瞧瞧。”
顾芝俪半信半疑,但她不知实情,也只能暂且信了冯绣虎的鬼话,顿时看向冯绣虎的眼神愈发敬畏。
冯绣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别发神,你还没回答我。”
“真人……”
顾芝俪咬咬嘴唇,开口道:“其实我和阿凤也算真人。”
“你与神庙接触不深,所以并不了解,只知神庙有司礼、祭长、高功、大高功等人。”
“但这些其实只是为了维持庙中事务正常运转而设的职位,但大多数修士只想潜心修行,不想被俗事牵绊。”
“刚进庙的修士,自当从司礼做起,所以你看到的司礼众多。但当司礼成功迈入神游境后,就可摆脱司礼身份,不必再每日于庙中侍奉。”
“如果庙中有安排,就可担任祭长,被派遣去祠庙或观庙任职。但如果没有被安排职务,往后便自行修炼,不被外物所打扰——这类人,就被称为真人。”
“但真人并不意味和神庙切断关系,无事时真人可以不闻窗外事,但如果神庙有事,他们也必须听从神庙的命令——就比如我和阿凤。”
顾芝俪小心翼翼瞥来一眼:“至于你说的那位破障境大圆满的真人……”
“那已经是极其不得了的人物,恐怕整个姻缘庙也挑不出几个来。”
PS:赔了一个高手,姻缘庙再想来就得掂量掂量了,毕竟帆城是风雨庙的地盘。
270三种线和一股绳
冯绣虎摩挲着胡茬自言自语:“我就说么,风雨神庙的宝殿就在帆城,怎么祭长高功才那么点人,合着底蕴在这摆着。”
其实他早该发现了,因为教会也是如此。
神甫主教等身份只是职务,但真正修炼到一定境界的高手并不局限于此——就比如图书馆那位穿主教袍的老头。
顾芝俪拭去血痂,开始替冯绣虎上药。
药粉触及伤口,传来灼烧般的痛感。
察觉到冯绣虎的痛苦,顾芝俪说话帮他转移注意力:“囍结连理盏是特级法器,贵重程度不言而喻,如今姻缘庙又折了一名高手,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冯绣虎却不怎么担心,他龇牙咧嘴说道:“姻缘庙派人暗杀我,这副偷偷摸摸的做派反倒暴露了他们的心虚。之所以这样倒也不难理解,偷偷往韦素娥身边安插人手,给大国公下绊子,此事本就把教会给得罪了,况且帆城不是姻缘庙的地界,风雨庙也不会任由他们胡来。”
顾芝俪劝道:“可特级法器终究烫手,我怕你拿不住,还会引火上身。不如交给教会,至少图个安宁。”
冯绣虎摇头拒绝:“不了,我还有用处。”
其实冯绣虎不太看得上囍结连理盏,他觉得这东西的用途不符合自己的气质,所以在对顾芝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后,就把囍结连理盏收了起来,也没打算以后用它做什么龌龊事。
但姻缘庙真人的突然到来,反倒给冯绣虎提了个醒。
……
次日醒来,一家人围在桌子边吃早饭。
顺子去上职时给迈克捎信,说冯绣虎找他。
等迈克到的时候,冯绣虎正在桌上跟大伙儿讨论官员入教的进展。
顾芝俪说:“你在郑慕文家闹那么大,还登了报,事情早传开了,现在整个府衙都知道你想做什么,搞得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被动刀子的就是自己。”
细腰儿插话道:“不止是官员哩,好多贵人也在谈论这事,大家心里门清,现在老爷针对的是官员,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们了。”
顾芝俪撇撇嘴,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前天我劝你一鼓作气,趁官员之间还未通气,多敲定几家,你却偏说什么等鱼惊了才好一网打尽,现在好了吧——鱼确是惊了,可官员们也拧成了一股绳,我看你怎么下网。”
冯绣虎却丝毫不急,他轻敲桌子思忖片刻:“拧成一股绳好呀,看似拧得结实,其实把有断口的也给拧进去了。”
细腰儿没听明白,娇嗔问道:“老爷说话真难懂,什么叫有断口的?”
冯绣虎冲她嬉笑:“完好的线拧成得绳子,才叫结实,可有些线看似是好的,实则是断的,被一起拧进去,绳子就成了看似结实,其实一扯就断的样子货。”
顾芝俪听得若有所思。
冯绣虎转头看向刚进来的迈克,问道:“郑慕文那边怎么样?”
迈克回:“郑慕文是中立派,和其余两派官员的走动本来就少,所有人都知道你去找过他,再加上他昨天拉拢其余中立派官员一起去大座堂的意图太过明显,所以官员们大都避着他。”
冯绣虎对细腰儿说:“瞧,这根就断得太明显,已经被其他的线排除在外,不把他拧进绳子了。但你不能说他没用,他毕竟身居高位,逼急了以权势压人,总归能带几个怕得罪他或想巴结他的官员来大座堂。”
他转头又问:“沈彦之呢?”
迈克想了想,用四个字总结:“默默无闻。”
冯绣虎点头:“那晚找他已经是深夜,只要他自己不声张,人们就只知道我那晚去找过秦修远,而不知道还找了他。”
迈克笑道:“这人做表面功夫真有一套,跟谁都能附和两句。这头跟官员同仇敌忾,信誓旦旦地说要跟疯大虫对抗到底,转头又去郑慕文那当老好人,说什么一世清名终究不易,该忍则忍,就算去了大座堂也无妨,大家都知道他有苦衷,无非做做样子罢了。”
冯绣虎也笑了,转头对细腰儿说:“这根线呀,看似是好的,其实内里早就断了。他的心里其实拧巴得很,既盼着我能直接把绳子扯断,这样大家就看不出来先断的是他;同时又抱有希望,觉得以我的手劲拗不过这根绳子,他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假装成一根完好的线。”
“却殊不知,两头讨好就是两头都不讨好,正是因为有他这种人在,绳子才始终无法朝同一个地方使劲。”
冯绣虎继续问:“秦修远又是怎么说的?”
迈克笑着摇头:“他能怎么说?当然是坚决反对你的所作所为,在官员中扯大旗,说什么大家虽然政见不合,但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玄,自古以来都没有官员入教的先河,就连神庙都没提过这茬,又怎么能遂了西方教会的愿?”
冯绣虎嗤笑一声,又对细腰儿解释:“这根线是好的,但只要劲儿使对了,也是最容易断的。”
“你别看他叫得凶,更要看他站在哪里。”
细腰儿好奇问道:“那具体是站在哪里?”
冯绣虎指了指国公府的方向:“站在大国公这边,他再怎么闹腾,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所以这人压根就不必去管他——试想,如果其余两派的官员都老老实实来聆听教义了,身为国公派的官员还能不来吗?”
冯绣虎敲敲桌子,作出总结:“所以说,有这几种线掺在绳子里,这绳子就结实不了。”
他又看向顾芝俪:“现在你懂了吗?”
“鱼群只有惊了,他们才分不清哪些是好鱼,哪些是坏鱼。好鱼被吓得昏了头,坏鱼才有机会领着他们往网里撞。”
顾芝俪依然不抱乐观态度:“可至少明面上官员已经是铁板一块——凭一己之力把官员们逼得团结起来,别的不说,你这份本事确实厉害。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来,你哪来的力气把这根绳子扯断。”
冯绣虎竖起一根手指:“有句话说得好,麻绳专挑细处断——咱们就先找细处。”
271绳子的细处,迈克的人脉
去哪儿找细处?
当然是府衙。
但冯绣虎今天没让顾芝俪跟着,而是让迈克同行。
二人出了家门,直奔港口区。
奇怪的是,冯绣虎走出一段距离,却没发现租赁马车的影子——往常这时候路边就能看见等客的马车。
正疑惑间,一辆马车自街角驶来,车帘敞着,一看就是无客。
冯绣虎赶紧招手:“这边!”
马车夫听见呼喊,下意识牵动缰绳将马车往这边靠,可当他离得近了,看清冯绣虎那张脸时,顿时惊慌变色,抄起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驾!驾!驾!”
马车加速从二人面前疾驰而过,带起的狂风吹得冯绣虎大衣猎猎作响。
冯绣虎看向身旁迈克:“你是不是坐车不给钱了?怎么马车看到你就跑?”
迈克哭笑不得:“我可没那么大的脸面——你没看今天的报纸吗?”
冯绣虎顿时目露警惕:“怎么?”
迈克退开半步,小心翼翼说道:“今天的头版说,你昨晚大闹夜总会,用邪术在厕所把一堆人迷得晕头转向,还蛊惑了最当红的柳莺儿,把她招来陪酒。”
冯绣虎气得跳脚:“你们报社就逮着我一个人薅是吧!”
迈克小声补充:“这还是轻的,还有人结合了你之前死而复生的传闻,说你是被恶鬼给附身了,所以必须定期吃人——昨晚厕所隔间里满墙的肉沫就是证据。这说法信的人还不少,所以现在大家都谈‘虎’色变,就连车夫都不敢在你家门口揽客了。”
冯绣虎转身就走。
迈克一愣:“那不是出上城的方向,你去哪儿?”
冯绣虎气冲冲大步往前走:“我先去把你们报社烧了。”
……
好说歹说,迈克终究是把冯绣虎给拦了下来。
不是迈克面子大,而是他给出了令冯绣虎信服的理由:“这时候把报社点了,不更把那些传闻坐实了?索性你找机会多做几件好事,我再找几名相熟的记者朋友来采访你,风评不就好过来了?”
冯绣虎觉得有理,这才悻悻作罢。
没了马车,二人就只能徒步前进。
好消息是,这些谣言目前还只在上城传播,暂时没有传来下城。
所以出了上城后,二人总算搭上了黄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