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冻结的冰雪被炭火炙烤,不断发出细密的嘶嘶声,白雾袅袅升腾。
他随手抓起矮桌上拓耳剩下的那碗松针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饮而尽后,他抹了把嘴,然后才正眼看向苏奈法。
“臻冰战母。“
他的声音沉下来几分:“我一直以为你们三大部族的人永远不会踏进我们狼港半步的。”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就像谁也想不到,你们维京人最终会以劫掠为业,纵横北海。”面对对方略带火药味的话语,苏奈法显得十分淡定,清冷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这是自身实力给的底气。
因为在他进来的一瞬间,高德就通过曼多拉魔眼得知了他的法师等级。
也是五环,虽然肯定小阶位要比苏奈法来得高。
但只要还在五环这个层级,就没什么好怕的。
就在屋内气氛略有紧绷之时,拓耳族老在这时连忙插话,缓和气氛:“臻冰战母,这是我们的首领,奥拉夫。”
“首领,这位是臻冰战母.....”他停顿了一下。
“苏奈法·波瑞阿斯。”苏奈法接话道,报出自己的姓名。
拓耳族老又看向一旁的高德,还想接着介绍,才猛地发现自己不知道高德的身份,一时语塞。
“这是吾族之王,高德。”苏奈法似乎是看出了拓耳族老的迷茫,主动开口道。
短短一句话,拓耳族老心中巨震。
他怎么也没想到,看似平平无奇的高德,身份竟然如此之高。
不过他身为族老,还是很快收敛情绪,简明扼要介绍了一番两人出手相助以及寻求交易的始末。
只是,听完拓耳族老所述,奥拉夫并没有表示感谢,也没有开口询问具体交易内容,而是先把目光投向高德。
他的视线在高德身上上下打量:“臻冰部族之王?有趣。”
“我怎么记得冰裔部族从来只奉雌主,不立雄君,以战母为尊,未有部族之王一说。”
“难道这么多年过去,冰裔部族终于知道光靠女人是靠不住了,开始改变自己的传统了?”
他的话语中带着嘲讽。
面对奥拉夫的言语挤兑,苏奈法依旧从容不迫,淡淡回击:“世道变迁,维京狼族从雪原牧猎蜕变为跨海劫掠的海盗,变化尚且如此之大,我冰裔部族顺势迭代、更迭规制,又有何稀奇?”
奥拉夫闻言,咧嘴一笑。
他没有再揪着此话题继续,而是又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维京狼港的位置的?去年我们请来帮忙的冰裔法师,可并没有带他进入维京狼港。”
他说的是昆廷。
去年冬季,部族曾特邀昆廷相助。
彼时深海蛇颈族群恰逢繁育危机,一头核心成年雌兽即将早产,为保险起见,他们才主动邀请大驯兽师的昆廷相助。
不过他们依旧严守狼港地理位置,全程避忌,仅在临时搭建的地点完成接生相助。
自始至终,昆廷都不知晓狼港的真实方位与。
“冰裔传承的一点秘术手段罢了。”面对对方的询问,苏奈法实话实说,不过没有答细。
略微沉默了片刻,奥拉夫终于开口相问:“你们北上而来,是想要与我们做什么交易?”
? 第808章 冰VS狼(二)
噼啪。
长屋中央的火塘烈焰翻涌,赤红炭火迸出细碎火星,一声清脆爆响划破屋内静谧。
“臻冰部族想要造船,但是我们没有这个技术,你们维京人所造的狼船,即使放眼整个位面,都是数一数二的远洋船只。”高德迎着奥拉夫审视的目光,接话道。
“所以,你想要我们的狼船?”奥拉夫眯起眼睛,看着在他眼里显得过于“稚嫩”与“瘦弱”的高德。
在奥拉夫乃至所有维京人的认知中,这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整个北境,唯有狼港周边孕育成片成熟挪雪松。
这种自带抗性、耐寒耐腐的超凡巨木,是打造狼船的核心原料。
除却狼港疆域,极北其余区域尽是荒芜雪原。
别说成材的挪雪松,就连寻常硬质林木都见不着。
所以,高德与苏奈法只可能是来要船的。
“不是,”高德摇了摇头,直白道:“我们想要的,是你们维京人的狼船完整锻造工艺。”
“若是可以,我们还希望能聘请几名贵部族的资深工匠,南下协助我们完成初期船坞搭建与战船锻造,帮我们踏出远洋造船的第一步。”
几乎在高德话音落下的瞬间,奥拉夫的气场瞬间变得冷硬。
他原本随意散漫的坐姿猛地收敛。
那双瞳孔骤然沉下,盯着高德,其中蕴含着一种危险的意味。
对维京狼族而言,狼船的锻造技艺与体系,是他们部族存年的根基秘艺,是最核心的技术与底蕴。
若非高德与苏奈法刚刚救下林地守备队、护住部族珍稀的深海蛇颈幼巢,承着这份救命人情,早已被当做敢觊觎部族核心秘艺的外来者,被他当场驱逐,甚至兵戈相向了。
但即便恩情在前,触及部族底线,奥拉夫也绝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奥拉夫抬起一只手,手掌朝外,动作利落而决绝,像是挥开一团碍眼的烟。
“不换。“
掷地有声,封死所有谈判空间。
气氛再度紧绷起来。
一旁的拓耳族老神色也瞬间凝重下来,眉头紧锁,默默侧首,没有出言缓和。
他心知肚明,这个条件已经越过了维京部族的所有底线,绝没有任何商榷余地。
面对奥拉夫决绝的拒绝,高德神色依旧从容,只是淡淡开口:“奥拉夫首领,尚且不曾听闻我的交换筹码,何必急于定论?”
奥拉夫闻言,陡然发出一阵低沉粗犷的大笑,满是肆意的讥讽与霸道。
他目光来回扫过苏奈法清冷矜贵的面容,又落回高德温润淡然的脸庞,眼底的轻视愈发浓烈。
“交换?”他语气蛮横张扬,带着刻入骨髓的自负,“你觉得你们这样一个贫瘠部族,能拿出什么让我维京人动心的东西?金子?魔晶?超凡材料?”
他微微抬颚,满身桀骜气场肆意绽放:“我维京人什么都不缺,缺珍宝,便跨海劫掠,缺物资,便征伐沿岸。”
“但凡我族所需的,皆可凭战斧与狼船夺取!”
“有些东西是抢不来的。”高德微微一笑。
对于奥拉夫的看低与嘲讽他并没有太多负面情绪,对于奥拉夫强硬的回绝,更是没有半分意外。
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他抬手取过搁置在火塘边的皮质行囊。
这是他一路随身携带、妥善收纳的物件。
指尖灵巧解开行囊绳结,从中取出一只被粗麻布层层紧密包裹的浑圆器物。
约莫一尺高矮,形制规整厚重。
器物落在木质矮桌上,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沉甸甸的质感一目了然。
“不急着敲定交易。”高德捻开麻布端口的皮绳,动作从容。
“方才我们承蒙狼港款待,饮下独有的挪雪松针茶,按我冰裔部族的规矩,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一层层褪去外层麻布。
麻布之下,是一只适配北境环境、精工打磨的陶制酒瓶。
摒弃粗陋质朴的普通坛型,器型圆润规整、胎质细腻紧实。
这是高德为了茅台出口特地设计的包装工艺,兼具蛮荒质感与精致。
“这是我族耗费数年工序、独家酿制的茅台酒。”高德抬手示意。
“早闻维京族人嗜烈酒、好佳酿,今日便请首领与族老品鉴一番,也算我族的微薄回礼。”
维京人嗜酒,特别是烈酒,这是沿海地带饱遭维京人劫掠的所有势力都知道的事。
他们需要烈酒熬过漫长的寒冬,振奋战意,抚慰战伤。
这刚需。
嗜酒的同时,维京人本身又不具备酿酒的能力以及不具备酿酒的条件。
极地荒芜苦寒,本土无酿酒所需的谷物与果物。
也正因如此,烈酒在维京人劫掠清单中的优先级极高。
维京人的劫掠自有一套秩序:
若是目标城镇不做无谓反抗,他们便恪守部族规矩,仅取定额物资,绝不屠戮平民、摧毁居所。
甚至会为当地民众留存足够生存的储备。
这般行径,与其说是劫掠,不如说是一种野蛮的岁贡制度,一种极地强权的保护费收取。
最初沿岸城镇皆奋起反抗,试图抵御维京人的劫掠。
可在一次次直面维京法师的强横战力、见识过维京狼船的威势后,这些势力尽数认命。
每到夏季,维京人的航季开启之时,这些城镇都会主动备好物资岁贡,静待维京船队到访。
而岁贡之中,若备有上等烈酒,心情舒展的维京人往往会主动减免大半岁贡额度,足见烈酒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之重。
所以,常年劫掠四方的维京人,早已尝遍大陆各地的顶尖烈酒,眼界极高,寻常酒水根本不入他们的眼。
也正因如此,当奥拉夫看清桌上的陶制酒瓶时,眼底只剩漫不经心的漠然与轻视。
“雪原苦寒,草木难生,如何酿酒?苔藓枯草浸泡所得的汁水可算不得酒。”他语气中满是不以为然。
在他的固有认知里,北境贫瘠苦寒,万物凋敝、物产匮乏,根本不可能酿出什么酒水。
所以高德拿出的,顶多是勉强成型、口感粗糙的劣质发酵饮品,连酒都算不上。
更别提和他们劫掠而来的各地珍品烈酒相比。
面对二人根深蒂固的轻视,高德不辩不驳,只是抬手,稳稳旋开酒瓶密封塞。
下一秒,一股极致浓烈、醇厚霸道的酒香骤然炸裂开来。
这股香气全然颠覆了寻常酒水的质感。
没有麦芽酒的酸涩寡淡,没有果酿的清淡甜腻,更没有劣质发酵饮品的杂乱腥气。
这股酒香凛冽纯粹,带着炙热的焦粮香气。
就如同一团压缩的火焰骤然解封,霸道地充斥整座长屋。
浓烈酒香顺着梁柱缝隙四散蔓延,压过了火塘的火味,松针茶的苦味,直钻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