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京部族,是一个全民皆兵的战斗民族。
所有路过的维京人,视线都或多或少地掠过他和苏奈法。
作为海盗部族,他们对陌生面容的容忍度远比其它部族要低。
不过站在高德与苏奈法身旁的是拓耳族老。
有他在场,维京人便知道这两位外来者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分量,无需盘问驱赶,只是心中有些好奇。
狼港之中,可是很多年没来过外族人了。
.....
虽还未到夏季,但狼港中的那些简易工坊并未停工。
只是不再修缮船帆与船体,转而加固甲胄、打磨武器、缝制防寒皮甲。
沉闷的打铁声、凿木声、鞣制皮革的声响此起彼伏,为夏季解冻,出海劫掠做足准备。
街道尽头是一道缓坡,路面向下倾斜,通往狼港最低处的码头、船坞区域。
这也是狼港的最核心所在。
船坞是整座港口中规模最大的建筑。
船坞的骨架全部由整根挪雪松原木搭建而成。
粗壮的梁柱交错成巨大的三角桁架,屋顶铺着厚重的叠层木板。
船坞的侧墙敞开着巨大的门洞。
其实严格意义上不能称之为门。
整面墙壁都可以被拆卸和架起的巨型舷板。
高德看到此刻有两块舷板被放了下来,平搭在岸基与冰面之间,形成宽阔的坡道。
坡道旁的冰面上凿出了一条水道,水道宽约十尺。
两侧以烧热的水不断浇淋,防止重新冻结。
那水道的尽头便是船坞内部的水域,几艘狼船的龙骨和肋骨骨架悬在坞内的木质滑道上。
船坞外的栈桥被海冰托举着,原本浮在水面上的桥板此刻与冰层冻成了一体。
桥桩周围凝出了粗大的冰柱。
几座简朴的哨塔立在栈桥的远端点位上,顶部有一个小小的瞭望舱。
四面蒙着海豹皮的挡风帘。
高德看到其中一座哨塔的瞭望舱里有人影晃动了一下。
大概是看到了他们这一行人。
随即帘子重新落下。
至于码头,则是由巨木与礁石铺就。
表层封冻结冰,冰壳交错,往日湿润的滩涂硬化。
数十艘维京狼船尽数脱离水域,被粗大的挪雪松巨木支架、厚重铁索牢牢固定在垫高的码头岸基之上,整整齐齐列队。
寒冬海冰封海,无法远航。
所有狼船必须全部上岸架空,避免船体被海冰挤压碎裂、冻裂龙骨。
高德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落在这些声名赫赫的维京狼船之上。
船身线条修长尖锐,底部龙骨厚重扎实,足以抵御深海暗流与海兽的撞击。
通体挪雪松材质耐冻抗寒,每一艘船首都雕刻狰狞的狼首浮雕。
獠牙交错,在灰白天光下更显凶悍。
船身的符文早已沉寂敛光,进入休眠状态。
船上所有兽皮船帆尽数拆卸收纳、入库封存。
高德刚刚所看到的野兽背脊上长满的木质尖刺,其实就是狼船之上密集树立的桅杆。
无帆的桅杆错落排布,笔直刺破灰白天幕。
码头之上不似寻常港口的繁忙喧闹。
没有水手攀爬修缮、没有货物搬运囤积。
整片港区十分安静。
少量留守工匠在巡船,逐一检查船身状态、紧固铁索支架、清扫船面积雪。
每一艘狼船都是部族夏季出海、掠夺物资的根本,容不得半点疏漏。
拓耳族老并没有带着高德与苏奈法走向船坞与港口,而是转向右侧。
那里有着一条铺着碎礁石的主路。
这条通路是狼港的核心中轴线。
主路两侧的屋舍,明显比之前见到的民居要高大整齐些。
就连墙面上的狼图腾都变得精细了许多,不再是粗糙潦草的简易刻痕。
高德注意到这条路的两段各立着一根近两人高的木柱。
柱顶刻着狼首,狼口微张,露出一排被风雪侵蚀得模糊的獠牙。
虽然是第一次接触维京人,不过高德还是猜到了,这应当是界标,意味着再往前便是维京狼港的核心腹地。
事实也是如此。
在拓耳族老的引路之下,高德与苏奈法进入核心腹地中一座宽大的长屋。
屋内空间十分宽敞,数根粗壮至极的挪雪松巨木横梁横架穹顶,稳稳撑起整座长屋的庞大空间。
横梁之上悬挂着整排黝黑的粗重铁链。
链尾垂落,悬吊着一只只铸铁灯盏。
灯芯浸泡在海兽油脂当中,燃着缓慢摇曳的明火。
长屋深处还有两座并列的火塘。
“你们先在这稍等一会儿,我去通知首领。”拓耳族老让他们在火塘边靠近矮桌的位置落座。
他自己则先是朝一扇挂着厚毛皮帘子的侧门扬声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向外走去。
帘子后面传来一个女人应答的声音,随即是锅碗碰触的响动。
不多时,侧面的帘子被掀开。
一名身形粗壮的维京妇人端着一只大陶盘走了出来。
陶盘放在矮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分量不轻。
高德低头看去,盘中的食物简单而实在:
几大块深褐色的炖肉浸在浓稠的酱汁中,肉块表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酱汁里漂浮着一些深绿色的碎末,大约是某种海藻或苔藓干制的调味料。
肉块旁边堆着一团灰白色的糊状物。
质地浓稠像粥,泛着一股淡淡的发酵酸气。
另有几片厚实的黑面包搁在盘边。
切面粗糙,能看到未完全磨碎的麦麸和压碎的干浆果颗粒。
那妇人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只小陶碗。
一碗一碗地摆在桌面,接着提起一只挂在火塘边铁钩上的水壶,往碗中斟满了浅金色的液体。
液体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清冽而微苦的气息。
“挪雪松针茶。“
拓耳族老不知何时已经去而复返,在高德身侧的空位上坐下。
“茶中加了干苔藓和一点点鲸脂提味,你们可能会有点喝不惯,但它有一定的驱寒效果,维京人都很喜欢,在你们部族应该找不到这般好的驱寒之物。“他的语气中有几分自得之意。
在维京人心中,挪雪松是维京一族最重要的资产,也是他们最骄傲的事物。
它让维京人能够搭建起木质房子,制造各种家具,更重要的是,让他们能够制造出纵横北海的维京狼船,支撑族群延续。
而作为附属产物的松针茶,同样有着不俗的效果,具备一定的驱寒能力,是越冬必备好物。
在他心中,同为北境人的高德与苏奈法肯定无比艳羡挪雪松的存在。
这边,高德端起碗抿了一口这所谓的松针茶。
入口确实有一股明显的松脂清苦。
随后,热流顺着液体滑入胃中,暖意迅速从胸腹间向四肢扩散。
正如拓耳族老所言,具备一定驱寒效果,不是凡物。
就在这时,长屋侧门那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低沉有力、步幅阔大沉稳,压迫感远超高德此前见过的所有维京族人,每一步落下都似重石砸地。
拓耳放下手中的陶碗,朝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是首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门厚重的毛皮帘被一只粗壮的手掌一把掀开。
帘子边缘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一个极其高大魁梧的人影大步走了进来,火光在他身上刷过一道明暗交替的界线。
高德抬眸望去,心中微感意外。
这位执掌维京狼港的部族首领,并非他预想中沉稳的老者,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正值巅峰鼎盛之时。
他穿着一件敞开的厚毛皮背心,领口处露出的胸膛肌肉鼓胀,纵横交错着大量深浅不一的伤口结痂脱落后的痕迹。
一头赤褐色的长发粗粝张扬,发丝粗硬打结,毫无打理痕迹。
面部上最醒目的是那一把浓密蓬乱,向外炸开的赤棕长须。
胡须粗硬虬结,顺着下颌竟是垂落到胸口。
腰间两侧,各挂着一柄单手狂战斧。
双斧形制一致,皆是短柄宽刃,刃口闪烁着寒光。
他往火塘边一站,庞大魁梧的身躯便遮蔽大半灯火。
浓重的阴影压落而下,将半张矮桌彻底笼入昏暗。
他大步绕过矮桌,在火塘对面的主位那张宽大的挪雪松木椅上坐下。
椅背高及他的肩头,两侧扶手雕着狼首吞咬的纹饰。
落座瞬间,他姿态放肆粗野,径直抬起沾满残冰泥垢的厚重兽皮战靴,重重搁在火塘边沿的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