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边堆着小山似的燃素废渣，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尺寸的扳手、铁锤与未完工的机械零件。
中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房梁上，跳动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布满油污的墙壁上。
“这个时间贾比尔应该在二楼做研究呢，他是个疯子，除非饿到极致，否则绝不会下楼。”伊莱一边解释，一边带着高德朝着一层深处的楼梯走去。
那是一架用粗木搭建的楼梯，踏板已经被踩得光滑发亮，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楼梯间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墙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湿漉漉的，显然是长期不见阳光、空气不流通导致的。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加狭小，被一块破旧的麻布帘子隔成了两个房间。
外侧的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铺着稻草的硬板床和一个缺了腿的木桌，显然是贾比尔的卧室。
伊莱掀开麻布帘子，推开了内侧的房门，一股更浓烈的金属碎屑气味涌了出来。
“贾比尔，我带一位客人来见你。”伊莱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几扇狭小的天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房间里杂乱无章，地上堆满了画满符文的草稿纸、拆散的机械零件。
而房间中央，一个身影正蹲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背对着门口，专注地摆弄着一堆黄铜零件。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身材瘦削得有些过分，肩膀微微佝偻，像是长期伏案劳作留下的痕迹。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亚麻长袍，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油污与不知名的颜料，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
上面还沾着细小的铁屑，显然是许久没有打理过。
听到声音，男人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手指依旧飞快地组装着零件，指尖灵活得不像话，仿佛那些冰冷的黄铜零件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语速快得惊人：“导流管的角度不对，魔力损耗超过三成……必须用钛银合金，可是钛银太贵了……或许可以用青铜混合硫铁矿，试试能不能模拟导流效果……”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长期缺水，又像是很久没有与人正常交流过，语速飞快，带着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偏执。
第184章 去北境吧（下）
“贾比尔，停下手里的活，这位法师先生有重要的事情问你。”伊莱连忙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男人这才缓缓转过身，露出了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他的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脸颊深陷，颧骨突出，显得格外清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异常明亮的眸子，像两颗燃烧的星火，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显然是长期熬夜导致的。
他就是贾比尔，喘气炉的发明者。
看到高德，贾比尔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丝短暂的茫然，仿佛对陌生人的到来感到不解。
他手指下意识紧张地蜷缩起来，显然是个不擅长与人交际的性格。
“法师？”他的目光在高德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他年轻至极的脸庞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猜测，“您是……来看喘气炉的？”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贾比尔记得伊莱跟自己说过，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推销他们的喘气炉，只是每次都碰壁而归。
那些贵族和商人要么嗤之以鼻，要么就是给出一个白菜价，根本没人真正欣赏他的喘气炉。
伊莱在一旁连连点头道：“贾比尔，这位是高德法师，他很欣赏你的发明，而且……他知道哪里能让喘气炉真正派上用场。”
贾比尔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燃起的火炬。
他猛地站起身。
“您说什么？”他急切地向前迈了两步，几乎要凑到高德面前，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你愿意用我的喘气炉？”
高德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期盼，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眼前贾比尔的模样，简直是与他想象中学术疯子的模样一模一样。
伊莱似乎是怕贾比尔的表现让高德不满，连忙是在一旁轻声解释道：“法师先生，贾比尔他……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他的父亲是个流浪的炼金术士，没有正统的师承，只是靠着一本残破的古籍自学成才，在小镇上开了个小小的炼金作坊，勉强维持生计。
贾比尔从小就跟着父亲摆弄机械，在炼金学领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可惜他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因为尝试炼制哲人石失败，被炸死在作坊里，只留下了那本残破的古籍和一堆半成品。”伊莱的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父亲死后，贾比尔就成了孤儿，镇上的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没人愿意收留他。”
“我父亲当年和他父亲有过几面之缘，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就资助他继续研究，直到我家……家道中落。”
贾比尔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桌的边缘，“塔克先生是个好人，愿意资助我继续学习炼金学，只是那些正统的炼金术士，都不愿意收我。
他们说我的知识是旁门左道，说我摆弄的机械是工匠的玩意，而非炼金术士，登不上大雅之堂。”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可他们不懂！机械和炼金术并不冲突！魔力不是只有通过符文和咒语才能引导，机械也能成为魔力的载体！
喘气炉的反应阵，就是我根据古籍里的记载，结合机械原理设计的，用魔力激发燃素，用活塞转化能量，这比单纯的法术驱动效率高得多，也廉价得多！”
“而且普通人不用学习法术，不用消耗昂贵的魔晶，只要摇动摇杆，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这难道不是炼金学的进步吗？”
说到自己的发明，贾比尔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过很快就又黯淡了下去。
显然，伊莱迟迟无法将喘气炉推销出去以及从来没有受到过的认可与得到的成功，对于贾比尔自信心的打击还是很大的。
“你的发明确实很有价值，”高德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赏，“甚至可以说，它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
“那些人之所以嘲笑你，不是因为你的发明粗鄙，而是因为他们目光短浅，看不到你这份创造背后的革命性意义。”
贾比尔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高德年轻的脸庞。
渴望得到肯定的人，当真正迎来肯定时，反而会生出一丝心虚与不敢置信。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不可能的，他们都是学识渊博的炼金大师，他们说我的东西没用……说它只能做些低级的体力活，这对于炼金学来说是一种侮辱。”
“那是因为他们没看到你的学识，你的发明的价值。”
“但这反而是件好事，因为假若他们看到你的发明的价值，那对于你来说，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就像是你的喘气炉。”
“它实现了能量的高效转化与稳定输出，一旦批量推广，它能取代数以十万计的劳动力......这使得它将颠覆当下王朝的体制，给王朝带来动乱。”高德顿了顿，目光落在贾比尔困惑的脸上。
“啊？！”贾比尔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我……我只是想做一台能省力的炉子，没想过要颠覆什么……”
“你没想过，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颠覆。”
高德的声音带着几分肃穆，“金雀花王朝容不下它，就像容不下任何试图打破阶级固化的变革，你和你的喘气炉会被视为异端，被他们残忍的毁掉。”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贾比尔低着头，心中满是深深的困惑与不安。
随即，他抬起头，看向伊莱，寻求对方的支持。
面对贾比尔投来的目光，伊莱轻轻叹了口气，“贾比尔，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法师先生说的是事实，他点醒了我，我们的喘气炉，在这片土地上，注定没有容身之地。”
“这片土地容不下你的创造，是因为你的创造带来的变革太超前了，对王朝的稳定是一种威胁。”
高德看着陷入失魂落魄状态的贾比尔，缓缓开口道：“能容纳下你与你的发明的，必然是一片充满变革的新生土地。”
“只有在这样的土地上，你的才华才能发挥价值，你的创造才能得到推广，才能真正帮到那些需要它的人。”
“而这片大陆上，存在着这样的土地。”
贾比尔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急切地问道：“哪里？法师先生，您说的是哪里？”
高德看着他眼中的希望之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着。
那声音像是恶魔的低吟，又像是神明的指引，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去北境吧。”
第185章 福斯术馆
“北境？！”
短暂的死寂后，伊莱与贾比尔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他们脸上同时浮现出浓浓的不可置信之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们想过任何答案，但都不包括北境这个选项。
北境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原始落后、荒芜寒冷、与世隔绝且极度排外的绝境。
在所有外界人心中，北境都是一个被遗弃的土地。
它远离文明中心，被刺骨的寒风与漫天飞雪笼罩，地表覆盖着厚厚的冻土，连最耐旱的牧草都难以存活。
那里没有精致的庄园，没有繁华的城镇，甚至连像样的房屋都寥寥无几。
只有散落在荒原上的临时营地以及苟延残喘的冰裔部落。
这样的地方，怎么看都与高德口中所言的充满变革的新生土壤挨不上边。
在北境，甚至连火炉都没有，何谈让喘气炉发挥用武之地？
两人的反应，也在高德的预料之中。
因为他此刻的话，毫不夸张地说，无异于前世的“去缅甸吧”。
不要说聪明人，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轻信。
高德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再度掏出那枚可以代表自己身份的海哨兵徽章，展示给两人看。
准尉的军衔一目了然。
这已经不仅仅是海哨兵法师了，而且是海哨兵中的军官级别，手握一定的权限，绝非寻常的基层军法师可比。
“以我的身份不至于骗你们，”高德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气势。
“况且以平常的眼光来看，你们两个并不具备什么值得我耗费心思去欺骗的价值”
“我身为海哨兵准尉，耗费心思将你一个落魄的炼金术士骗到北境又有何意义？”他将目光锁定贾比尔。
高德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贾比尔。
因为贾比尔才是喘气炉的发明者，伊莱说到底只是个眼光敏锐，想要东山再起的商人。
北境暂时不需要善于经营的商人，伊莱也不会想去北境，他心心念念的是重振家业。
“我去过北境，不止一次，所以我所说的都是我亲眼见闻。”高德的声音沉稳而笃定。
“北境已经与过去完全不一样了，在那片土地上，变革正在发生，甚至于那里的条件也和你认知中的并不相同。”
高德环顾四周，点了点头，肯定道：“至少，那里的环境会比你现在的环境好上许多。”
“当然，我想你应当没有很在意环境，你真正看重的是，能否得到真正的认可与肯定，是自己的才华能否被人看见，而不是被斥为旁门左道，被当作工匠的玩意儿弃之如敝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