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高德又一次出乎他的预料。
“这是一台了不起的炼金机器。”高德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
他绕着炉子走了一圈,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的艺术品,全然不在意那扑面而来的热气与噪音。
透过这台机器粗糙的外表,他看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炉子,而是一台革命性的原型魔力内燃机。
它的伟大之处,不在于精妙与华丽,而在于它的设计理念跳出了超凡世界的固有逻辑:
用最少的魔力,撬动最大的物理变化,而非直接用魔力替代物理过程
它实现了能量密度与持续性的分离。
用一次性且廉价的炼金燃料本身蕴含的某种能量,通过一个稳定的反应阵持续释放能量。
喘气炉上粗糙的反应阵,实际上是一个极其伟大的能量转换器。
它跳过了直接驾驭难以控制的魔力本身,转而利用魔力引发的炼金反应产生热与力,这是一种更基础、更普适的能量形式。
工业对于国家的重要性,高德再清楚不过。
前世的知识,也让高德明白内燃机的地位。
但这玩意不是想就能造出来的。
因为这是个超凡世界。
魔力内燃机的核心不是机械设计,不是活塞原理。
而是这个看似粗糙但实际足以载入历史的炼金反应阵与燃素作为燃料的发现。
这其实应当算是炼金学领域偶然得出的黑箱配方,是歪打正着的天才之作。
缺乏炼金学知识积累的高德,自然无法凭空突破。
而那些传统的炼金术士,又不屑于研究这种粗鄙的机械,这才让贾比尔这个野路子,撞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但现在,这台“原型魔力内燃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它将带来生产力的爆炸式增长,意味着人力的解放,甚至带来农耕文明到工业文明的伟大跨越。
不过高德并没有一味的喜出望外。
历史告诉他,喘气炉的存在,还可能带来社会结构的瓦解。
“这是个好东西,”高德转过身,看着伊莱,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语气认真得近乎残酷,“只是它不适合金雀花王朝这片土地,甚至还有可能给你与贾比尔带来杀身之祸。”
伊莱闻言一惊,同时满脸的不解:“为什么?法师先生......它只是一台炉子啊.......”
“因为它动了太多人的蛋糕。”高德轻声道。
金雀花王朝的繁荣,是建立在严格的阶级固化之上的。
贵族与法师居于顶端,掌控着土地、法术与知识。
中层是商人与工匠,依附于上层生存。
底层则是无数的农夫与劳工,他们是王朝的基石,是庄园与作坊的劳动力来源。
而喘气炉的批量推广,首先冲击的就是底层的劳工与农夫。
当一台炉子能取代十个壮劳力,当庄园主不再需要雇佣大量农夫,当作坊主不再需要养活大量工匠,那些失去生计的底层民众,会变成什么?
他们会流离失所,会忍饥挨饿,最终会变成动荡的火种。
而这种冲击,是会自上而下,贯穿所有阶级。
金雀花王朝需要的是稳定,是永恒不变的阶级秩序,而不是一场可能颠覆一切的工业革命。
他们宁愿维持着现有的繁荣,也绝不会允许这样一台潘多拉魔盒般的机器,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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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大兴西北(三)
喘气炉所要面对的,不是某个人的恶意,而会是整个王朝制度的排异反应:
任何超出制度承载能力的变革,都会成为王朝的“病毒”,迎来王朝自发的“清除”。
当然,高德并没有与伊莱说到这么细的地步。
他只是与对方简单阐述了一下,喘气炉一旦推行开来,那些将会被取代而失去生计的人,会给王朝带来怎样的动乱。
听完高德所言,伊莱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是愚笨之人。
他之所以没意识到喘气炉会为金雀花王朝所不容,是因为他此前满心都是靠喘气炉东山再起的执念。
目光的局限性,让伊莱仅仅是将喘气炉当做一个代替低廉劳动力的实用工具。
他完全没想过这项“发明”能给这座王朝乃至整个世界的底层带来怎样的变革。
但就算局限于此,高德的提醒也同样适用。
喘气炉所能够取代的那部分劳动力是极其庞大的。
商人逐利。
能用造价极低、“吃”燃素就能运行且不需要休息的喘气炉代替吃大麦的人。
他们才不会管什么社会稳不稳定,定会趋之若鹜,毫不犹豫地解雇那些农夫、工人,大量购进喘气炉。
可喘气炉大面积铺开之后造成的动乱,肯定需要人来承担。
毫无疑问,到时毫无背景的他将会成为第一个背锅之人,成为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高德若是知道伊莱所想,定然还会告诉他,即使他有背景,也逃不掉这个结局。
他的前世,某位发动变革的商姓前辈便是一个极为典型的例子。
但总之,伊莱已经反应过来喘气炉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他的表情一阵变化,最终化为颓然。
是此前遭遇父亲生前朋友强买都未有的颓然。
因为这是希望彻底破灭了,彻底宣告喘气炉这个“项目”行不通了,意味着他眼中东山再起的契机消失了。
伊莱对于这个项目可是寄予了厚望,如今被高德点醒,即使心智再坚韧,一时的沮丧颓然也是难免的。
他的肩膀微微塌陷,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金雀花王朝容不下喘气炉,但这世上,总有能容得下它的地方。”高德看着伊莱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打破了当下的沉寂。
伊莱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着高德。
高德没有与他多卖弄关子,“在金雀花王朝,乃至在这个位面的大多数王国中,这台轰鸣的喘气炉,注定只能是一颗流星。”
“虽然耀眼,但终究会被旧制度的夜幕吞噬,无法照亮这个时代。
因为这些国度的根基,是层级固化,是权力世袭,它们恐惧变革,就像恐惧洪水猛兽。”
“能接纳它的,只有一片新生的,本就在变革的土地。”
“你是说......”伊莱听到高德所言,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神圣帝国?!”
高德怔了一下,随后失笑。
这倒是他没想到了。
伊莱没说错。
神圣帝国虽然已经到了空前强大的程度,但这个国家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它仍处于不断变革之中。
这是一个唯才能与价值的进步之帝国,这种极有可能打破社会稳定的“变革”,他们并不恐惧。
因为神圣帝国能从一个蛮族部族,成长为当今法师位面中最为强大的帝国之一,甚至没有之一,就是靠不断打破旧秩序成长起来的。
在神圣帝国,只要你的发明能创造价值,能增强帝国的实力,无论它是否会冲击现有的社会结构,都会被大力扶持。
对神圣帝国而言,变革不是威胁,而是成长的养分。
高德还没说什么,伊莱已经是连连摇头,“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这是叛国啊!神圣帝国是金雀花王朝的死敌.......”
神圣帝国与金雀花王朝虽然并未正式开战,甚至从未宣告过开战,但两个国家中的人民,别说成年人,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它们之间必然会有一战。
“你倒是反应快,没错,神圣帝国确实容得下它,但我说的并非那里。”高德打断了伊莱。
伊莱愣住了,脸上的挣扎与抗拒瞬间凝固,化作满满的困惑:“啊?那是?”
他实在想不出,除了那个以“变革”为信条的死敌帝国,还有哪个地方能接纳这样一台可能带来动乱的机器。
“反正不是神圣帝国,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见见喘气炉的发明者,贾比尔。”
高德微笑着从怀中掏出代表自己身份的海哨兵徽章,展示给伊莱看,“我可是王朝的军法师,岂会怂恿你去勾连神圣帝国。”
这枚徽章,既是身份的证明,也是为了打消伊莱的顾虑。
事实也是如此,在看到高德的军法师徽章后,伊莱顿时神情一肃,对高德的恭敬又多了几分,同时戒备心又少了几分。
在金雀花王朝,军法师是守护百姓的中坚力量。
他们不同于那些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学院法师,也不同于贵族。
军法师常年在一线与可能给百姓带来威胁的地脉生物作战,在子民心中有着极高的威望,近乎于守护的象征,就如军人一般。
对于军人,子民总是有一种本能的信任。
所以,伊莱只是犹豫了一瞬,就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好,法师先生,我带您去见他,不过贾比尔性子孤僻,不擅与人交往,还请您多担待。。”
......
贾比尔的住处,比伊莱那栋废弃旧宅还要偏僻。
它藏在平民区最深处的一个狭窄巷弄里,是一栋低矮的二层建筑。
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石。
一扇木质大门已经朽坏,用一根粗麻绳勉强拴着。
一层的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下一条狭小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火光。
“这里本来已经废弃了,不过贾比尔看中这里安静,就选中这处,并且自己动手改成了工坊和住处。”伊莱一边解释,一边解开麻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建筑的一层果然被改造成了一个拥挤的工坊,靠墙摆放着几个破旧的铸铁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