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糙理不糙。
李彦贞哑口无言,叫道:“我怎知旁人为何要陷害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忘渊道长脸色不变,道:“是否有人陷害你,学馆会查清楚。至于你,审案是武侯铺和东都府的事。”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道童,“送他去武侯铺。”
李彦贞叫道:“我不走。我没有杀人,道学馆岂能因为一张来路不明的告发信,便将我送往武侯铺。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忘渊道长淡淡道:
“即便是栽赃陷害,你也得去一趟武侯铺,不然如何还你清白。若再胡搅蛮缠,倒显得心虚。”
两名道童上前,反拧李彦贞的胳膊,推着他离开玄明堂。
经此一闹,学子们再无心听课。
忘真直学士看了看角落里的水漏,道:“休息两刻钟。”
部分学子留在堂中未走,交头接耳。
部分学子走出了玄明堂。
“我去趟茅厕。”颜时序丢下室友,匆匆离开玄明堂。
他沿着廊道,朝着茅厕方向走去。
行至一半,拐入花圃,沿着小径来到僻静的墙根下。
左右环顾,确认周遭无人,他贴着墙根听了几秒外头的动静,纵身跳过三米高的院墙。
十字街行人稀疏,只有一个驾牛车的老汉听到动静,扭头看了过来。
颜时序低着头,迅速窜入街对面的巷子里。
一路疾跑,很快抵达南里,金河馆沿街而立。
他没有进正门,而是绕到了后院,一脚踩在外墙,像翻护栏般翻过围墙。
未时将过,日头开始往西偏移。
颜时序小心避开后院的娘子们,敲响阿宴的院门。
丫鬟红儿打开院门,一脸惊愕:“公子怎么来了?”
颜时序钻入门缝,低声问道:“阿宴娘子呢?我要见她。”
“娘子还睡着呢,昨儿被公子折腾惨了,你俩在屋里撒泼,闹的我也一宿未睡。”她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娇嗔着说。
她关上院门,引着颜时序往里走,“公子怎么进来的?”
颜时序不理她,快速穿过院子。
“哎哎……公子不可失了礼数,容奴家唤醒娘子。”红儿追上来,敲响屋门,叫道:“娘子,颜公子来了。”
喊了两声,屋子才传来阿宴慵懒中透着幽怨的声音:“他来作甚!”
颜时序直接推门而入。
屋中光线昏暗,袅袅檀香驱散昨夜的靡靡气息。
卧房,帷幔低垂,阿宴曲腿盘坐在狼藉的床榻,正穿着月白色的抹胸,姣好的身段在帷幔内若隐若现。
她竟睡到现在。
颜时序昨晚累到囊中羞涩,她也没好到哪去,泉干井枯。
“出了何事?”她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没有半点妩媚轻佻。
这个时间点,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颜时序走到床边,弯腰拾起脚边的亵裤,递进床幔里,低声道:
“齐少游和程思烈还有同伙,想找我复仇。”
当即把今早的事说了一遍。
阿宴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蹙眉道:“既然是两人的同伙,为何要杀一个不相干的学子?”
颜时序道:“凶手在那名学子房中留下了一句话‘我会找到你’,据我推测,那名被害的学子多半也是细作。凶手不知道我是谁,他是根据自己的怀疑对象,逐个灭口。”
阿宴吃了一惊:“他疯了?如此行径,是在挑衅崇真观。”
“他没疯,昨晚他一定进过藏珍阁,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颜时序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在锦被下穿裤子,说道:
“如今阁中只剩一道禁制,换成是我,我也会开始剪除潜在的对手。”
阿宴撩起床幔,开始穿衬裤、内衫,问道:“你想我做什么?”
颜时序分析道:
“李彦贞必有问题,但他的问题太明显了,我怀疑是幕后凶手丢出来的饵。所以我用虚假的告发信嫁祸他,如今他被带去了武侯铺。那里有你的人,我需要你帮我拷问出有用的情报。
“要是没问题,也算能扫清疑点。”
收到告发信,崇真观就一定会查。
惊神阵失效的前提下,崇真观会怎么处理李彦贞?
术业有专攻,道爷们道法高超,却不懂刑侦。
第一选择,肯定是送去武侯铺。
嫁祸手段不高明,经不起细查,但颜时序的目的,就是把李彦贞送到武侯铺。
幕后凶手心思相当缜密,杀人留尸,借惊神阵逼出他。同时留了后手,把李彦贞这个饵露出来。
他要是对李彦贞动手,便中了引蛇出洞的计策。
阿宴摇头道:“这不合规矩,我需要核实。”
第五十章 锁定
“核实随时都可以,但机会稍纵即逝。”颜时序催促道:
“李彦贞是官贵子弟,又是道学馆学子,武侯铺不会审太久。阿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阿宴凝视着他,眼波清亮剔透,仿佛镜子般照见人心,摇头道:
“你有事瞒着我。”
颜时序皱了皱眉。
阿宴娇媚的脸庞平静而沉稳,不像个青楼女子,倒像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
“不管对手怎么疯,终归没有锁定你。你表现的太急切了,急切到仿佛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她语气低沉地说。
颜时序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我说了,他一定进入了藏珍阁。”
阿宴点点头。
两名同伴离奇失踪,换成是她,也会入阁一探究竟。
颜时序无奈道:“那天离开的太匆忙,我没办法清理现场,留下了很多指向我的线索。”
这是真话。
袖箭、墨斗都是标志性极强的武器,一旦使用,身份必然暴露。
而且,他无法判断贺思齐吐露了多少信息,现在敌暗我明,完全处于被动,要是让敌人锁定身份,万事皆休。
阿宴无动于衷道:
“察事厅有规矩,巡官不能直接参与任务,只能提供情报、钱财和善后。你可知为何?抓捕、审讯是缉事郎的职责。
“此事我会禀明判官,让他安排。”
古人常说日久才能生情,果不欺人,他和阿宴终究是相交太深,情分太浅!
“是我逾矩了。”颜时序转身就走,没有强求。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阿宴的叹息声:
“罢了,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黄昏后再来一趟。”
但话又说回来,古人也说过,通往女人心灵是有捷径的!颜时序笑道:“多谢娘子。”
……
下午是历史课。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明权术、辨人心,晓进退。
残缺不全的史料,不影响后世读书人从历史中攫取养分。
对当代读书人来说,历史是阅尽沧桑的良师,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非常重视历史课。
浩如烟海的史书中,以《国史》地位最高,因为时效性强,真实性高。
而在大圣四百年历史中,明宗朝的历史,可竖为典型。
忘真道长侃侃而谈:
“明宗初立,吏治纷扰,帑藏匮竭。明宗谓李玄曰:“今社稷未宁,何以安之?”
“玄对曰:“国之弊,在兵、官、赋三端。臣欲与陛下共定约束。”
“明宗欣然。
“玄乃言:“其一,不启兵戈,无图拓境;其二,慎授官爵,不妄加赏;其三,轻徭薄赋,勿扰生民。”
忘真道长语气随之低沉:
“彼时明宗励精图治,奋发图强,在祖师协助下,铸就了辉煌盛世。奈何及至暮年,渐生怠惰,疏于朝政。尔等未来学有所成,切记久居高位,往往刚愎自用,难纳逆耳之言。”
这段历史颜时序知道,他学的历史不多,但本朝大事件还是略知一二的。
明宗登基之初,吏治混乱,大圣开始走下坡路,于是欲拜崇真派的谪仙人李玄为相。
李玄与他约法三章。
自此,大圣史上最辉煌的盛世拉开序幕。
“直学士,”颜时序问道:“书中记载,李相因不满明宗耽于后宫、奢靡无度、荒废朝政,故而辞去相位,从此游历天下,寻仙问道,之后再无记载。以李相之神通,三王之乱中为何不曾力挽狂澜?”
那位谪仙人李玄的弟子,当朝国师,活了两百多年。
而他本人却神隐了。
“李相自然是羽化飞升了。”
“李相本就是仙人转世,入凡尘历练百年,功德圆满,自然是回仙界去了。”
这个话题和课业没有关系,却勾起了学子们的谈兴。
忘真道长摇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