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很平淡,没有一点生离死别的意思。
“这些年一直都在外边奔波,肯定遭了不少罪,有些事该让小辈去做就让小辈去做。”
“我知道,等你走后,我就多在家中,以前有你在我心里踏实,才去外边四处跑。”
白元香笑了起来,那笑容隐约能看到年轻时候的影子。
“都金丹老祖了,说话也没个正行,这些话啊还是留给别的听去吧。”言辞间有些许的怨气。
“怪我金丹晚了些,不然你还能筑基。”
白元香摇了摇头,“天资所限,耗费家中资源作甚,再说能活到今日大限,已经比绝大多数散修幸运,不敢再奢求太多。”
“其实我还是喜欢你江阳坊时候的样子,让人心安。”说到这里,白元香的一只手抚向陈良安的脸庞。
陈良安握着她的手,脸上的皮肤一点点变化,一如当年江阳坊那般的小老头。
“对,就是这幅模样,原来你一直没变啊。”
陈良安发现白元香眼中已经开始有了混沌之色,于是哄她道:“对,一直没变,平时生怕你嫌弃我老了,故意易容骗你。”
“也不知道太白长大了是什么样子,能不能有你这般本事,若是天赋不行,你就教他做个采药人吧,也算有个营生。”
“听你的。”
“看到远处的山了吗?”白元香向半空伸手,眼中最后一抹璀璨的光亮,“我知道你的心不在这间院子,不在这江阳坊,你向往的是外边更广阔的世界。”
“我就在这陪你。”
白元香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她靠在了陈良安的怀中。
轻声呢喃,“可惜,我不能陪你了。”
话音一落,死气骤然爆发出来,红润的脸庞瞬间变得灰白,白元香嘴角带着笑,闭上了眼睛。
陈良安也闭上了眼睛,屋中死寂,他和她仿佛一同回到了江阳坊的小屋。
许是感受到了屋内死气爆发,屋门被陈太白轻轻推开,陈良安没有睁眼,声音很低,“出去!”
屋外,已经聚集了满满一院子陈氏族人。
贺长宁他们也被陈太玄和陈太衍搀扶过来,静静的站在院中。
暮风徐来,山上的竹林簌簌作响,昏黄的夕阳如同往常一样慢慢落下。
第364章 细雨送归人,家族结构调整(合)
深夜,月上中天的时候,陈良安才从屋中出来。
白元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他长生仙途的开启者。
从两人结识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白元香注定陪他走不了多远。
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心中思绪万千,就刚刚一瞬间,脑海中没了那些纷纷扰扰,心神不得不进入道源灵地之中,借助绝对理智的状态,来回望自己来时路。
一路走来,对陈家这些人有过真情,也有过算计,经历过生死,也穿越过波涛。
做错过事,也差点走错过路。
背着手,微微低头,穿过静立的人群,他孤身一人往山上走去。
有人想要凑过去安慰一番,但都被玉漱真人传音拦下。
只有她知道,此时陈良安的状态,处于一种心境的蜕变,虽然说起来很残忍,很功利,但这是不可多得的机缘。
山间,竹林,明月,小屋。
陈良安躺在了院子中的摇椅上,身上没有一丝法力波动,但周围的一切事物仿佛都在沐浴着时光,快速在时间长河中划过。
摇椅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破败不堪,好像古董一样从土里挖出来,碎屑不断的掉落,吱吱呀呀的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崩塌。
而陈良安悬浮半空,依旧是那副模样,微微闭着眼,脑海中是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慢慢的变得苍老。
喟然长叹,“怪不得人人追求长生,它或许孤独,但不会有生离死别的遗憾。”
站起身来,身体一震。
法力中斑驳的四时意境发生蜕变已经触及到法则的边缘,陈良安稍微感受了一下,眼中的世界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小院竹林,白云朗月,而是若隐若现的看到了岁月流逝的痕迹。
对着不远处的一根三阶金灵竹施展,瞬间抽空他全部法力,那金灵竹神识难辨的变粗了一些,好像在它的生命之中往前稍微快走了一丝,若是平时他大概是要欣喜若狂,但此刻他负手而立,表情平淡的看向山下的一切——
不断有陈家修士来到山上,前往小城,涌入白元香所在的院子,去见陈家名义上的主母最后一面。
“四时轮转,岁月前行,不得长生,总要有人来,有人去啊。”
他转身回到了屋中,打算好好睡一觉,已经几十年没有像凡俗之人或者低阶修士一般睡过觉了。
三天之后,玉漱真人的带领下,陈家二代修士才来到了他的小院之中。
陈太白,陈太衍他们都很惊讶院子中的变化,因为他们很熟悉这里,院子正中是朽木枯败的痕迹,周围竟然长出了修仙界常见的灵草,灵草四周枯黄和一些斑点草籽。
给他们的感觉就好像这里经历了数年的轮回一样。
玉漱真人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幕,她能感受到陈家二代修士们感受不到的东西,双眼看向院外的一株灵竹,其上的意境之力几乎都要溢出。
心中不免感叹,陈良安修仙百艺一窍不通,便是不知如何懂了一点炼丹之法,也满是匠气,没有一点灵性。
为何修仙界中修仙百艺精深的修士领会意境和感悟法则比一般的修士要快,因为这些东西其实本质上都触及法则,或者干脆就是借助一些天地灵物去撬动法则,越是到高阶的修仙百艺,越是对法则有体会,对自己领悟意境,修习法则有着巨大的帮助,不过很需要天赋,也就是那抹灵性。
陈良安毫无疑问没有,但他在意境上的进步远超玉漱的想象。
可以这么说,白元香大限,成全了陈良安,让他提前拿到了开启元婴大门的钥匙,现在欠缺的只是法力积累、境界提升。
屋门打开,陈良安伸了个懒腰出来,虽然没有任何气息,但给所有人的感觉都不一样,就好像变得更加清晰了一样。
“父亲,姨娘的葬礼定在了七日之后,您看可以吗?”
“按你的意思来,从后山回来之后,召开家族大会,我有事要宣布。”
陈太衍点了点头。
陈良安又看向陈太玄,“在家中待三五年再出去。”
“父亲,我怕时间.....”陈太玄本来打算在家中待几个月一年就走,在月竹岛上,对局势变化的感知太迟钝了,他怕错过了。
陈良安摆摆手,“不差这三五年,越是这个时候,越会沉心静气,我们是如此,他们亦是如此。”
一些陈家二代族人不明所以,不过他们心中有猜测,散修联盟要插手四海商盟的事务已经人尽皆知。
陈良安扫视了一下众人,大多数都已经筑基,除了陈太白、陈太诚之外,另外几个尽管已经是凡俗中年人的年纪,但都还是年轻容貌。
是时候让这些人走上家族历史的舞台了。
陈家二代族人离开之后,玉漱留在了院中,来到陈良安的身边,轻声说道,“没事吧?”
作为修士,陈良安无论出于什么角度,对于白元香的死,表现的都有些‘多情’。
可作为陈家一员,陈良安的道侣之一,她还是心中反而有几分暖意,施楠也好,白元香也罢,今日种种,或许就是她的明日场景,若是能元婴最好,若是没法元婴迟早自己也得是这般。
陈良安在她眼中成为元婴修士的可能性很大,比她可能性要高的多。
将玉漱真人搂在怀中,“没事,迟早都要经历的,我辈修士向往长生,注定会付出代价,这只是其中之一。”
“我观你意境已然有了沾染了一些法则气息。”
“元香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吧。”
“霍老祖的元婴机缘真的不争了?”
陈良安诧异的低头看了看表情平静的玉漱真人,她应当是非常清楚这所谓的元婴机缘大概是假的,用来诱惑霍老祖,用来引诱众多金丹老祖们出手的局而已。
怎的还要往里跳?是他说的不明白吗?
感觉到陈良安疑惑的眼神,玉漱真人再次说道,“霍老祖一定不是傻子,虽然这是一个局,但一定有吸引他的诱饵才能心甘情愿,元婴机缘应该是有的,长青真君至少拿出来霍老祖觉得很重要的东西。”
“你如今的情况,只差修为,修为又是比较好提升的,我们知晓全局,已经占尽先机,未必没有机会,你我联手完全可以去闯一闯,火中取栗,机不可失。”
陈良安哭笑不得,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有些人明知道是坑还要跳下去的原因。
诱惑太大,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能胜天半子。
自己经历过几次碰壁果断缩回来之后,变得谨慎多了,以前行险那是不得已为之,现在他有很多选择。
“柳老祖他们信心满满,霍老祖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长青真君以为可以转移视线暗中化神,散修联盟温水煮青蛙能轻松获得一切,都赢了,那谁输了?”
“我们不急,有的是时间,坐看风云,远观山倾。”
“没必要行险。”
玉漱真人从陈良安的肩头离开,看向他,这还是那个从南七域带着他们走出来的陈良安吗?
左右横跳,火中取栗的人竟然要她不去行险?
“这么看我做什么?”
“真不去争取一下?我如今存了不少三阶极品符箓,耗尽之前金丹巅峰也要避我三分。”
“原来是实力膨胀了,有些飘了!”陈良安笑着摇了摇头。
“风雨飘摇之际,我们屹立不倒就是赢了,更何况散修联盟还没有出牌。”
玉漱真人沉吟片刻,又提起来前几天陈良安的那个想法,“要不依你所说,将长青真君的想法告诉散修联盟,交一个投名状?”
“我只是说出来一种可能,可不是真的要做,那四阶妖丹来得诡异,一个魔修在白龙神君眼皮子底下,得了一条有真龙血脉的四阶大妖,总是感觉太顺利了。”
玉漱真人点了点头,“这倒是,唉,我等还是实力不足啊,不然双方谁都要拉拢一下,咱们知道的东西就能多一些。”
拍拍玉漱真人的细腰,“霍老祖这件事,咱们不掺和进去,迟早会有人来拉拢我们,我也是这一两天才想明白,搞这么一出的目的是什么。”
两人并肩看向山下,看向远处海天一线,都沉默了下来。
七天之后,小雨。
陈家山上的气氛没有前几日那么压抑,陈家修士缓慢的在青石阶上走着,甚至中间偶有说笑。
陈良安的话说,白元香是寿终正寝,陈太白,还有赶回来的陈太敬,以及陈太诚也都清楚的知道如果娘亲这般算是喜丧,着实没必要那么悲伤。
别说他们娘亲,就是他们自己,若不是仰仗父亲,仰仗陈家,如今也只是个炼气中期,甚至运气好点炼气后期的修士,他们对这一点的认知是非常清晰。
同样,这也是家族存在的意义。
也都清楚陈良安为家族付出多少,家中最应该难过的就是他,毕竟是从微末中一起牵手走来,现在他觉得寿终正寝,不需太过悲伤,那自然不会有人去违背这个意志。
后山的坟地,又增添一座新坟,就在施楠衣冠冢的旁边。
小辈儿们依照惯例,一一跪拜,在陈太白三兄弟告别之后,便各自离开,只留下了长辈们。
贺长宁如今也是满头白发,她与白元香的情况差不多,天资不佳,卡在了炼气后期,没了心气再往前走一步,又赶上气血衰败,即便是有资源也是无用。
贺长宁一旁站着的是身形有些佝偻的贺长空,他一言未发。
看着那坟冢一会儿,与贺长宁道了一句保重,和陈良安点了点头,便颤颤巍巍的离开。
乔宇婧和翟灵筠站在几人身后,看着白元香的坟头,眼中神色有些复杂。
“走吧,去议事堂,莫要让家中小辈儿等久了。”
陈良安说完,招呼大家离开。
贺长宁背对他们,“你们去吧,我再陪一会儿元香姐。”
白元香对她有过很长时间的防备,她也清楚,但两人终归是一起从江阳坊中走出来的,心知肚明对方所想,磕磕绊绊走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