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90节

  那处横枝悬在海面上方约莫百丈处,没有护栏,只在枝干末端有一块天然形成的青灰色石台,石台不大,约莫三尺见方,表面平整,像是被什么力量打磨过。

  他在石台边缘坐下,面朝南面那片开阔的海域。

  海风从南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日光从东面斜斜照过来,在他的膝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晕。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升阳府中,唤醒那道新修成的七阶术法,催动『庆云绥』。

  五色光晕再次浮现,从青、赤、黄、白、黑依次亮起,在他周身形成一道薄薄的彩色光膜。

  他等那层光膜彻底稳定下来后,才开始以神通感应南海方向的气息。

  最初什么都没有感应到。

  南面的海面上只有寻常的海风与日光,以及远处几艘渔船在海平线上缓慢移动的细小轮廓。

  他维持着那种感应状态,没有急于催动神通深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的神识忽然触及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如同沉在水底深处的暗红色光晕。

  那道气息微弱而不显,若不是以『庆云绥』的五色加持之力去感应,几乎就会被忽略过去。

  林修容维持着神通的持续运转,让神识顺着那道暗红色光晕的走向缓缓下沉。

  那道气息沉在极深的水层之下,被层层海水与岩层阻隔着,若非他此刻正以『庆云绥』的五色之力覆盖周身,几乎就无法穿透那些阻隔。

  他收回神识,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

  五色光晕正在他掌心中缓慢流转,像是五条不同颜色的溪流在同一片浅滩上交织。

  那道暗红色光晕的气息,与他从前在沈素汐的描述中听到的关于“沉涡”的描述相符。

  水色暗红,边缘光滑,如同干涸血渍般的质地。

  他站起身来,沿着来路走回青玄殿。

  林清玄依旧坐在偏厅中,见他回来,便搁下茶盏:“如何?”

  林修容在案后坐下:“感应到了,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林清玄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你打算如何?”

  林修容的目光落向窗外:“等。”

  林清玄的目光微微一凝:“等什么?”

  “等它自己浮上来。”林修容的目光落回案面,“真君在仙旨中说过,南海故地有异动。那道异动既然已经被我们感知到了,说明它正在向表层移动。它迟早会浮出水面,届时我们再见机行事。”

  林清玄没有反驳,他搁下茶盏站起身来:“也好。”

  林修容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在案后坐着,目送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偏厅门口。

  他在案前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南面那片被日光晒透的海域。

  海天相接处,一道细长的赤金色光带正在缓慢收窄。

  他望着那道正在收窄的光带,心中那些关于南海底下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向上涌动,如同深水之下有一口正在缓慢苏醒的暗井,等待着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第483章 天生祥瑞

  那道光带在天际线尽头停留了约莫两息,而后彻底没入海平线以下。

  林修容站在窗前,望着那道余烬彻底消散,才收回目光,走回案后坐下。

  他在案前静坐了片刻,重新将心神沉入升阳府中,细致审视那团正在缓慢旋转的五色光晕。

  方才的感应虽然短暂,却已经为他描出了一道大致的轮廓——五色云气与『庆云绥』融合之后,那种“调序”的质感确实能够穿透层层海水与岩层,触及那道沉在水底深处的暗红色气息。

  但这仍然只是初步的印证,他需要更系统地将五色云气的特性逐一厘清,才能确定它能否在更远的距离、更深的层次中持续发挥作用。

  五色云气的成形源自以【衡运仪】为枢、以瑞炁为引的那道术法,本质上是将瑞炁对“感应”的感知力拆解为五道不同质地的支流。

  五色并非外在的装饰,而是瑞炁在不同节律中呈现出的不同质地。

  它们在升阳府中各居一方,各自承载着一道完整的功用,如同一株根系向五个方向延伸,彼此独立却同出一源。

  他先以神识触及青色云气所在的那一侧。

  青色云气居于东面,质地轻清,如同春水初涨时漫过田野的第一道暖流,有着极强的渗透力。

  这种渗透不似蛮横的冲破,更像是一种“唤醒”的功夫——如同春日融雪渗入冻土,将那些因为寒冷而僵硬的土层逐层浸润,使其内部那些被冰封的孔隙重新张开。

  瑞炁的青色支流在触及某种滞涩的气息时,不会强行冲撞或消解,而会先渗入滞涩的缝隙之中,将堵塞的结点一层层软化,直到那道气息自身的流动恢复顺畅。

  这道质地在五色之中最为主动,却并不激烈,如同溪流漫过卵石,不急不缓,却能让最坚硬的棱角在长久的浸润中被磨圆。

  他转而以神识触及赤色云气。赤色云气居于南面,色泽如同初燃的炭火在暗处泛出的暖光,质地带着一股干燥而均匀的温度。

  与青色云气的“唤醒”不同,赤色云气的效用更近于“匀适”——它不主动去改变那些滞涩之处的状态,而是让周身的灵机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水平上,如同夏日午后的日光穿过云层落在麦田上,不灼热,却能让田间的湿气均匀蒸发,使整片田野保持在最适宜生长的状态中。

  在瑞炁的感应中,赤色支流更像是为那些被青色支流唤醒的气息提供了一层持续的温养,不让其在苏醒之后因为温度骤降而重新僵硬。

  黄色云气居于正中,色调沉厚如同深秋收割后的麦茬。

  黄色支流在五色之中最为特殊,它既不像青色那般主动向外延伸,也不像赤色那般均匀地向四周扩散,而是恒定地居于正中,如同一根轴心,将其他四道支流牵引着围绕它运转。

  这道支流的效用在于“承载”与“归拢”——当五色云气同时运转时,黄色支流会作为基准,将其他四道支流的感应结果归拢到一处,使其形成一个完整的、没有偏差的图景。

  它的质地沉稳而不张扬,如同大地的底层,表面看不见它的活动,却是一切活动的基础。

  白色云气居于西面,边缘泛着银蓝色的冷光。白色支流的质地与其他四道不同,带着一种近乎收敛的“包裹感”。

  当青色、赤色、黄色三道支流完成各自的感应之后,白色支流会在它们的外围结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使那些被唤醒、被温养、被归拢的气息不至于因为外界的扰动而重新散逸。

  这道支流的效用更近于一种“封藏”,如同霜覆于枯草之上,使即将腐朽的旧茎在最末端获得一层保护。

  黑色云气居于北面,色泽如同被月光照过的深潭水面。

  黑色支流既不主动唤醒,也不均匀温养,更不包裹收敛,它的效用在于“下沉”与“沉淀”——当五色云气感应到的气息中夹杂着杂乱的余波时,黑色支流能够将那些余波与沉于底层的干扰分离出来,让它们在感应的末端自行沉淀,如同冬季覆于田野的厚雪,将一切躁动的生机压入地底,使其在最冷的时节安稳度过。

  五道支流各有侧重,却在运转时彼此衔接,如同一道完整的循环:青色唤醒,赤色温养,黄色归拢,白色包裹,黑色沉淀。

  五道支流依次运转一遍,便构成了一道完整的感应周期。

  林修容将五色云气的特性在心中梳理完毕,睁开眼,望向窗外。

  日光已经从东面移到了中天,在建木枝叶间投下齐整的影子。

  他没有急着再去感应南海方向的气息,而是先将那团五色光晕在丹田中缓缓温养了一遍,确认其运转的节律已经稳定下来之后,才站起身来,沿着廊道向青玄殿外走去。

  青玄殿南面的药圃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他走得不快,经过赤精草田垄时放慢了脚步,那些叶片的边缘正泛着细密的光泽,比起前几日又密了几分,长势比北面那些灵田中的赤精草更加匀称。

  田埂尽头,一道身影正蹲在地上,低头拨弄一株赤精草根部的浮土。

  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目光触及那道绛紫色身影的刹那,整个人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一般,动作从方才的利落倏地收束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凝滞。

  她连忙站起身来,动作比平日更加急促,甚至有些慌乱地将竹镊和玉简一并拢到手中,又退后半步,将田埂让出一道足够宽敞的缝隙。

  她垂着眼帘,不敢直视那道身影,声音也比平日低了几分:

  “天禄真人。”

  林修容没有停步,只微微侧过首,目光在她面上淡淡掠过一眼,便收了回去。

  那一眼极轻极淡,像是确认了她没有妨碍路,便不再需要更多的注意力。

  他沿着田埂继续向前走去,绛紫色的袍角拂过一株赤精草的叶尖,那株草的叶片被带得轻轻晃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状。

  姚洛珺保持着垂首的姿势,直到那道脚步声彻底走远,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方才不自觉地屏住了大半拍,胸腔深处那道被压住的气息此刻才缓缓松开,带着一种隐约、莫名的紧张。

  她修行多年,在北海摸爬滚打这些年也算见过不少筑基修士和几位紫府真人,可每次遇到这位天禄真人时,她总会有一种说不清的局促感。

  不是畏惧,更像是一种面对某种太过沉静的事物时,下意识不敢发出声音的本能。

  她低下头,重新蹲回田垄边,手中的竹镊在指腹间被攥得太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局促压下去,重新专注于眼前那株赤精草叶片的绒毛状态。

  可她拨弄叶片时的手指,比方才用力了些许,那株草的一片嫩叶被她不小心碰落了一角,她看着那道新鲜的断口,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玉简,将今日观察记录的第一行写成了:

  “叶缘绒毛密度较昨日增约半成,顶端第三叶因操作不慎破损一处,当慎。”

  她写完之后,又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廊道尽头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随即便收了回来,不敢再看第二眼。

  她听说过关于这位天禄真人的许多事。

  有人说他筑基那年东海之滨曾现五色祥云,那祥云在海面上漂了七日七夜才渐渐散去。

  有人说他天生便是瑞炁命数的容器,被林氏寄与厚望,从少年时便与寻常修士不同。

  还有人说他在太清真君证道之前便已内定为此代瑞炁传承者,是林氏在这一代中最被看重的人物之一。

  她从前在北海做散修时,听到这些说法只觉得不过是世家子弟惯常的造势手段,那些“天降异象”“生而祥瑞”的说法她在各大仙族的家书中见得多了,大多经不起细看。

  可入青玄道之后,她远远见过林修容几回,每一次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周身那层沉静而不张扬的瑞气。

  那层瑞气不是刻意催动的,更像是一种与他自身融为一体的质地,如同玉石自身便会散发的光泽,不因天时而增减,不因地势而改变。

  她曾在一次宗门集会中站在人群后排,远远望着林修容坐在主位,与几位到访的真人交谈。

  那时她便觉得,这位真人身上有一种与林氏其他人不同的东西。

  不是修为的高低,不是姿态的尊贵,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隔”——像是一口深井,水面看似平静,却让人清楚地知道自己站在井沿外,无法看清井底的深浅。

  她想到这里便不再想了,那些关于瑞炁命数的旧话、关于五色祥云的传闻,于她而言不过是些在丹房歇脚时偶然想起的闲话。

  她真正该花心思的,是手中这株赤精草叶缘银色绒毛的密度变化,以及那批新配灵液是否值得扩大浇灌范围的考量。

  她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回那株叶片被她碰损的赤精草上,竹镊在她指间被重新调校到合适的角度,她开始仔细记录周围的几株植株的状态,逐一比对它们的根系走向和叶片厚度。

  而在建木南面那段僻静的横枝末端,林修容已经重新坐回了石台上。

  他面朝南面那片开阔的海域,双手搁在膝上,双目微阖,呼吸已经沉入升阳府深处。

  五色云气在他丹田中缓缓旋转,青、赤、黄、白、黑五道支流各自沿着既定的路径运转了一遍,然后在他神识的引导下再次向外延伸。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让青色支流深入探测,而是先让它在海水的表层停留了片刻,感知海面上方风向的走向与水汽的密度,确认今日的灵机流动比昨日更加平稳之后,才让五道支流依次向下沉降。

  青色云气最先触及那道暗红色气息所在的深度。

  那道气息比前两次又向上浮升了一段距离,位置更加清晰,边缘的轮廓也更加分明。

  林修容没有继续深入,在确认了那道气息的深度和位置之后,便让五道支流沿着原路回流,依次收回丹田之中。

  他睁开眼时,日光已经从东面移到了中天,在他膝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晕。

  他站起身来,走回青玄殿,没有再去药圃的方向,而是沿着廊道向北面的偏厅走去。

  姚洛珺在田埂边蹲了大半个时辰,将那垄赤精草每一株的状态都仔细记录了一遍,起身时日光已经越过了紫竹林的梢头,将整片药圃晒得暖融融的。

  她将竹镊和玉简收回袖中,沿着田埂向北面那片试验田走去,绕过那片新辟的田垄,远远望见一道身影正蹲在翠云草旁边,低着头,用一根细长的竹管往盆土中滴入浅碧色的液体。

  她放慢脚步,绕到田埂另一侧继续检查试验田中的植株,没有上前打扰。

  荀采在翠云草旁边蹲了许久,直到那根竹管中的液体彻底滴尽,才站起身来,将竹管收进随身的布袋中。

  她侧过头,见姚洛珺正蹲在不远处检查一株灵植根部的土壤湿度,便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师姐方才是不是遇见天禄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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