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89节

  他走过镇口那座石桥时,桥下的溪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水面上的波光正在缓慢地收窄。

  他回到漱玉郡时,日光已经沉到了西面那道山脊线以下,只在远天留下一道窄窄的赤金色光带。

  承道殿侧面的偏厅中灯火已经点上了,林修婉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账册。

  他走进偏厅时,林修婉抬起头来,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回来了?”

  “回来了。”他在案侧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卷贝叶经,放在案角,“今日在天青谷中与款冬真人说了一会儿话,那卷经文可能确实与林氏将来的一道缘分有关。”

  林修婉的目光落在那卷贝叶经上,沉默了片刻:“既然如此,你便好生收着吧。”

  林修澈点了点头,将贝叶经从案角取回,收入袖中。

  他坐在案前,忽然想起觉炀摩诃说的那句“水还是从前的水”——在释修眼中,世间万法虽千变万化,其本性却不曾改变过。

  青木之道,释修之道,净世之道,正炁之道,它们只是同一道河流在不同的河段中呈现出不同的形态。

  他忽然想起那卷贝叶经中那段关于“不取不舍,不增不减,不垢不净”的论述。

  所谓“不取不舍”,便是河流通畅时自然流淌的姿态——不滞留于任何一处,不排斥任何一处,只是如实地流淌着。

  他坐在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卷贝叶经,没有摊开,只是握在掌中,感受着纸页间散发出的那种沉静的气息。

  窗外暮色已深,碧波湖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最后一点银白色的微光,垂柳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他坐在案前,手中握着那卷贝叶经,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湖面,忽然想起觉炀摩诃说过的另一句话:“修行者,舍也;不修者,亦舍也。舍之又舍,至于无舍。”

  那卷贝叶经末尾那道形如月相初亏的弧线,或许并不只是一道装饰——它可能是一条路,一条通往无舍之处的路。

第482章 五色云

  林修容坐在青玄殿北面那座偏亭中,亭子悬在建木一根斜斜伸出的横枝末端,四面通风,没有遮拦。

  他面前没有棋盘,没有茶盏,只有一枚悬在身前的灵器。

  【衡运仪】。

  三道金环正在缓缓转动,内环淡金,中环流霞紫,外环空濛透明。

  最内环代表己运,中环映照敌手气运,外环则连通天地命数之流转。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向那枚悬转的灵器。

  一缕极淡的紫金色瑞炁从掌心渗出,如同春水初涨时从石缝间溢出的第一道细流,极轻极缓地向上攀升。

  那缕紫金色烟气在触及【衡运仪】外环的刹那,与那层空濛透明的光晕发生了一种极细微的共振。

  外环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林修容没有急着继续施术。

  他先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感受那道新近修成的七阶术法的根脚。

  那道术法没有正式的名称,是真君赐下的一道法门——以【衡运仪】为枢,以瑞炁为引,在天地之间织出一层极薄的感应网。

  术法修行到他如今的境界时,便可在感应网中催生出一种此前未曾触及过的变化。

  他垂下眼帘,双手在身前缓缓结印。

  印法不复杂,十指交错,掌心相对,如捧一物。

  那是瑞炁修士最常用的“承天”之印。

  印成的刹那,一道极轻的震颤从丹田深处升起,沿着经脉向上蔓延,抵达升阳府时,与那层正在缓慢运转的瑞炁之气交汇在一起。

  然后,升阳府中开始有云气升腾。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淡金色雾气,从瑞炁之气的边缘渗出,如同朝雾从水面升起。

  那些雾气逐渐聚拢、增厚、变色,从淡金渐次转为浅碧,又从浅碧转为一种极淡的、如同初春柳芽般的青黄色。

  五色。

  青、赤、黄、白、黑。

  五色云气在升阳府中缓缓成形,各占一方,互不侵扰,如同被无形的边界隔开。

  青色的云气居于东侧,质地如同被春水浸透的嫩叶;赤色云气居于南侧,色泽如同初燃的炭火在暗处泛出的暖光;黄色云气居中,色调沉厚如深秋收割后的麦茬;白色云气居于西侧,边缘泛着银蓝色的冷光;黑色云气居于北侧,色泽如同被月光照过的深潭水面。

  五色云气成形之后,没有在升阳府中停留太久。

  它们开始向外渗透,穿过升阳府的壁面,渗入经脉之中。

  林修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云气在经脉中流动的轨迹——青色向上行,赤色向外扩,黄色居中稳,白色向内敛,黑色向下沉。

  五色各行其道,如同五条并行不悖的河流,在他体内穿行了一圈之后,汇聚于丹田之中,重新凝成一团浑圆的、色呈五彩的光晕。

  那团光晕在他丹田中旋转了数圈,然后缓缓消散,重新化入经脉之中,与其自身的瑞炁根基融为一体。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五色云气彻底融入瑞炁根基之后,他体内那道『庆云绥』神通的运转方式发生了一种细微却可察觉的变化。

  『庆云绥』原本的效用是“化戾为祥”——以瑞炁之息笼罩一方地界时,那些因冲突而紧绷的气机会自行缓和下来,如同潮水在漫上堤岸的前一刻自行退去,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如今那五色云气融入之后,『庆云绥』的“化戾为祥”之力便多了一层质地。

  那层质地像是给原本的“化戾”之力覆上了一层极薄的彩色釉面,不改变它的根本效用,却让它覆盖的范围变得更加精确。

  林修容站起身来,走下偏亭,沿着建木南面那条僻静的石径向一处新辟的灵田走去。

  灵田不大,约莫数丈见方,种着几垄赤精草和青玄道从各处移栽来的灵植。

  他走到田埂边缘站定,没有急着催动神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心神沉入『庆云绥』之中。

  片刻后,他周身有一层极淡的彩色光晕浮现。

  那层光晕不是均匀的,而是一层叠一层地向外扩散,如同水面上同时漾开数圈不同颜色的涟漪——青的、赤的、黄的、白的、黑的,五色交替,层层递进,在触及田埂边缘时便自行收束。

  灵田中的赤精草叶面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林修容站在田埂上,目光落在那几垄赤精草的叶片上。

  叶片的颜色比方才更加鲜亮了,边缘处那些细密的银色绒毛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他蹲下身,伸手轻触一片叶子的边缘,触感比从前更加柔韧,叶脉中流动的气息也更加均匀。

  那层五色光晕刚刚并非简单地“安抚”了那些灵植。

  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校准”——五色光晕如同一道被调准过的音叉,与灵田中的灵机发生了一次极短的共振。

  共振过后,灵机便自行回到了它该有的流速与走向。

  他站起身来,沿着建木南面那排灵田的边缘向更远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地势忽然开阔,露出一片被矮丘环抱的谷地。

  谷地中有一片试验田,栽种着几排不同品种的灵植。

  他在谷地边缘站定,先以神识扫了一遍整片谷地的灵机分布,确认那些灵植的状态都在正常范围内,然后再次催动『庆云绥』。

  这一次,他刻意将神通的覆盖范围收窄到谷地中央那几排灵植所在的位置。

  五色光晕再次浮现,却比方才更加凝聚。

  青、赤、黄、白、黑五道光芒在空气中形成五道平行的弧线,如同五根被同时拨动的琴弦,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暂的、色采分明的残影。

  那几排灵植的叶片齐齐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片刻后,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几排灵植的灵机流速比方才更加均匀,如同一段原本略有堵塞的河道被疏通后恢复的通畅感。

  五色云气的融入,结合衡运仪,让『庆云绥』在“化戾为祥”的基础上多了一层“调序”的效用。

  戾气可以化解,秩序需要调正。

  他收回手,在谷地边缘的石头上坐下,开始在心中梳理五色云气的具体功用。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深处那团浑圆的五彩光晕中。

  那团光晕在他丹田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极细的彩色光丝向外渗出,渗入周围的经脉中,如同五条不同颜色的溪流从同一处源头出发,各自沿着不同的河道向前流淌。

  青色云气最先显现出它的特质——如同春水初涨时漫过田野的第一道暖流,所过之处,那些因为寒冬而僵硬的土壤逐渐变得松软。

  赤色云气紧随其后,如同夏日午后的日光穿过云层落在麦田上,不灼热,却带着一种干燥的、让水分均匀蒸发的暖意。

  黄色云气居中,如同秋季收割后平整的田野,没有起伏,没有凹陷,让所有的沟壑都被均匀地填平。

  白色云气如霜覆于枯草之上,让那些即将腐朽的旧茎在最末端获得了一层极薄的保护。

  黑色云气则如冬夜覆土的厚雪,将一切躁动的、不甘休眠的生机轻轻压入地底,使其在最冷的时节也能安稳地度过。

  五色云气的效用,并非同时显现,而是在不同的时节、不同的方位、不同的状态中各自发挥着不同的作用。

  青色主生发,在春;赤色主长养,在夏;黄色主化成,在四季之交;白色主收敛,在秋;黑色主闭藏,在冬。

  五色循环往复,周流不息。

  林修容睁开眼,目光落在谷地中央那几排灵植的叶片上。

  那些叶片的颜色比方才略微深了一些,边缘的轮廓也更加清晰了,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描过边。

  他伸手触了触离他最近的一片叶子,叶面的触感温润而柔韧,叶脉中的灵机流速均匀而稳定。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

  五色云气与『庆云绥』的结合,在“化戾为祥”之外又添了一层“调序”的质地。

  “调序”的效用在于矫正那些偏离了正轨的灵机流向,如同将一道被带偏的溪流重新引入它的主河道。

  而“化戾为祥”则在调序之后为那些被矫正过的灵机提供一层保护,防止它们再次被外来的扰动带偏。

  两者相辅相成,一内一外,一主一辅。

  他沿着来路走回青玄殿,林清玄已经在偏厅中等着了。

  林清玄坐在客座上,手中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握着茶盏的边缘,让茶汤的热气在掌心中慢慢散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天禄真人回来了。”

  林修容在案后坐下:“清玄叔父寻我何事?”

  林清玄搁下茶盏:“凌决真人前日走后,留下了一句话。”

  “他说,‘五色祥云若成,可尝试以之感应南海之边那道沉涡的气息。’”

  “我问他是何意,他只说这是长明真君在闭关之前留下的一段话,具体如何操作,要你自己参详。”

  林修容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案后,将林清玄那番话在心底过了一遍。

  “五色祥云若成……”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我那道术法刚刚修成不久,还未完全稳固。长明真君既然留下这样的话,说明真君对南海底下那道沉涡的认知,比我们以为的更加清晰。”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南面那片被日光晒透的海域。

  林清玄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你打算何时去试?”

  林修容没有回头:“今日便去。”

  他走出偏厅时日光正从建木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石阶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去南面的泊舟台,而是沿着建木主干向下走去,穿过几道横枝间的回廊,绕过药圃北侧那片紫竹林,走到建木南面一处极僻静的横枝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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