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49节

  石阶两侧的矮丛里栽着些耐盐的灌木,叶片细小,边缘泛着一种深沉的紫红色.

  林修澈走着,目光落在那些灌木上,认出了它们。

  这是东海沿岸常见的盐角木,根系极深,能在贫瘠的盐碱土中存活,枝干虽低矮,木质却极为坚硬,是制作船桨的好料子,林清鹤当年在岛上时,显然对这片土地做过细致的规划。

  林修缘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指着路侧某处说明几句。

  那边是储淡水的水窖,盖子用整块石板压着,边上那棵歪脖子树其实是棵野生的椰枣,每年能结十几串果子,虽不如中原的枣子甜,但晾干了耐放。

  岛上的生活气息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实得像是农家闲话,没有半点筑基修士居高临下俯瞰俗世的架子。

  石阶在转过一道弯后忽然开阔起来,露出一片被低矮石墙围起来的院落。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漆面班驳,门上钉着几道铁条加固,铁条已生了一层薄薄的锈,却不碍事,反倒添了几分经年的沉稳。

  林修缘推开院门,侧身让开。

  院内比林修澈预想的要整洁得多。

  地面铺着大小一致的玄石,缝隙间填着细沙,打扫得干干净净。

  正对着院门是一座三间的正屋,青瓦白墙,檐角微微上翘,正中那间的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上面没有题字,干干净净,只在边缘处雕了一圈极浅的回纹。

  两侧各有一间厢房,窗棂以细木条制成,糊着透光的白纸,晨光从窗外透进去,将窗纸上映出淡淡的暖色。

  院角栽着一丛芭蕉,叶片宽大,边缘被海风吹得有些卷曲,却仍绿得鲜活。

  芭蕉旁是一口石井,井口覆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只半满的陶罐,罐中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已经蔫了,想来是前几日采的,还没来得及换。

  “澈哥,屋里坐。”林修缘引着他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屋内的陈设比外观更加简素,却处处透着用心。

  地面以桐木铺成,木纹清晰,踩上去微微发软,靠墙是一张长案,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卷竹简和一只青瓷笔洗,笔洗里盛着清水,水底沉着几枚莹白的卵石。

  案旁立着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盏铜灯,灯盏里还残留着昨夜未燃尽的灯油,发出鱼类油脂气息。

  林修澈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屋中的陈设。

  正炁修士的习惯,落座之前先看环境——门窗是否稳固,墙角的缝隙中是否有异物,光线是否通透,气息是否畅通。

  这屋子的方位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有一扇小窗,窗棂上的纱网细密而干净,既不让海虫飞入,又不阻隔海风的流动。

  林修缘替他斟了一碗茶,茶汤色作浅棕,入口时微涩,随即化开一股清淡的回甘。

  “这是岛上种的土茶,不如沂州的灵茶讲究,但解渴是够的。”

  林修澈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喝,先侧头望向窗外。

  正屋的北窗正对着岛北面那道细长的石滩,此刻潮水正在退去,露出一大片湿润的滩涂,滩上有几只海鸟正低头啄食着什么,偶有较大的浪涌上来,拍在石滩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岛上这几年的状况如何?”他放下茶碗,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林修缘面上。

  林修缘在他对面坐下,顺手将案上那卷散开的竹简拢了拢。

  “还算安稳,灵田的产出比前几年略有下降——倒不是地力不行,海雾比从前浓了,日照时间短了些。青丘白媪陨落之后,东海这边的气候一直在慢慢调整,虽然称不上剧烈,但久了还是能察觉出不同来。”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商路被截断的事,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原本来往的大多是中、小型散修商船,走的是近海航线,靠岸时都会在绛霜岛停一停,补些淡水、歇歇脚,顺便以物易物换些灵材。可自从那几条航线接连出事,商船便渐渐少了,有些干脆改道从更远的深水航线绕行,不再靠岸。”

  林修澈静静听着,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些许,苦涩感比方才更明显,却并不令人不适。

  “截断航线的是什么人,可曾查出眉目?”他问。

  林修缘摇了摇头,“查过,但没查到底。出事的位置都在近海航线的几处窄峡,峡口窄,水流急,船只经过时必须减速,容易被伏击。我派人去看过几次,现场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既没有斗法的余波,也没有残存的灵力印记。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些被劫的商船都是空船——船体完好,货物被搬空了,船上的人却一个都不见了。”

  他抬起眼眸,目光与林修澈对上,“像是被人连货带人一起端走了,连打斗的痕迹都没留下。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至少是筑基巅峰以上的修士,甚至可能是紫府。”

  林修澈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目光落在碗中浅棕色的茶汤上,思绪却在别处。

  筑基巅峰以上的修士专门截劫小型商船,却不留活口,不毁船体,货拿人走,干净利落。

  这不像寻常的海盗,且行动的人对自己的手段极为自信,连善后都做得滴水不漏。

  “那些被劫的商船,货主都是什么人?”他问。

  林修缘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从案旁取过一卷薄薄的帛册,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

  “都是些中小规模的散修商户,运送的也大多是些寻常灵材——灵草、矿石、低阶法器。没有大宗货物,也没有特别贵重的东西。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劫这些船能得什么好处?货物本身不算值钱,船上的人更是普通,既没有高深的修为,亦没有值得绑票的背景。”

  林修澈低头看了看那卷帛册,上面工工整整地列着近一年来被劫船只的名目、货品清单、船上人数。

  确实如林修缘所说,都是些寻常货物,没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的。

  “会不会是有人想通过截断商路来试探绛霜岛的应对?”他合上帛册,搁回案上,“断了航线,岛上与外界的联系就会变少,灵材供应会受影响,人心也会不稳。

  对方选的船都不是林氏自家的船,而是来岛上交易的商船——这样一来,便不会直接与林氏起冲突,却能让岛上感受到压力。”

  林修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林修澈这番话的分量。

  “澈哥的意思是……对方的目标不是那些商船,而是绛霜岛本身?可,以我家如今的地位,谁又敢如此做,若非此事并不涉及我家嫡系,真人早就出手……”

  “不一定。”林修澈轻轻摇了摇头,“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对方在试绛霜岛的水深。岛上有紫府大阵,有筑基修士坐镇,他们不动岛,只动岛周围的船,是想看岛上会如何应对。是派船巡查、增派人手,还是选择收缩不出。不同的应对方式,会透露出不同的信息——岛上的人手够不够,底气足不足,有没有后援。”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那片退潮后露出的滩涂,“对方不急着动手,只慢慢围着岛走,说明他们不急,许是在等什么东西。等岛上的人露出破绽,等某件他们想要的事情发生,或是等某个人来。”

  林修缘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卷帛册,又抬眸看了林修澈一眼,过了片刻才说:

  “澈哥的意思,是对方在钓鱼?”

  林修缘有些难以想象,以如今林氏的地位,绛霜岛虽称不上拖累,但也无伤大雅。

  如今能试探林氏的势力,至少也是金丹级数,岂会在意这些普通商船……

  “或许是。”林修澈端起茶碗,将碗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搁下碗,“不过鱼饵是什么,我们暂时还不清楚。若是劫船截路只是表象,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那就更急不得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海风涌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退潮后滩涂上特有的泥腥味,混在清晨微凉的风里,格外清晰。

  “岛上除了灵田和那些灌木,还有些什么?”他问,侧过头看向林修缘,“我没有来过,总该处处看看,才好知道能用的东西有多少。”

  林修缘跟着起身,走到他身侧。

  “岛不算大,但能用的地方不少。北面那篇石滩底下有一条暗流,水势稳,适合养牡蛎和贝类。南面坡地的灵田种着几样耐盐的草药,品阶不算高,但胜在稳定产出。再往东走,还有一处由款冬澈哥改造的泉池,乃是弱水灵水积蓄之地,水质极好。”

  林修澈点点头,迈步向门外走去。

  他沿着院外那条碎石小径向岛东走去,两侧的地势渐渐升高,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岩层,岩层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比岛南更浓的潮气,风中混着一种极淡的、近似矿石被水浸泡后散发的气息,冷冽而沉静。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地面忽然凹陷下去,形成一方约莫三丈见方的浅洼。

  洼底以青石铺砌,边缘砌着整齐的石沿,石沿与地面齐平,看不出明显的边界。

  洼中蓄着水,水色极清,清得能一眼望见底部的石纹,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纹。

  这便是林修缘说的那处泉池了。

  林修澈在泉池边缘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触及水面的刹那,一股极轻的凉意顺着指腹向上蔓延,那凉意不刺骨,却有一种沉稳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慢慢涌上来的沉静感,像是握住了什么正在缓慢流动的事物。

  他收回手,垂眸看着指尖残留的水痕。水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聚在他指腹上像一粒极小的透明珠子,他轻轻捻了捻,水珠便散了。

  “这泉水的温度,比海水的温度要低。”他站起身来,“像是从地下更深处渗上来的水,而不是地表积存的雨水。岛的基岩中应当有一条通到更深层的地下水脉。”

  “款冬真人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林修缘走到泉池另一侧,蹲下身拨了一下水面。

  “当年凌决真人刚来岛上时,就断言岛的基岩下面有暗河,后来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在北面石滩底下那条暗流和这处泉眼之间凿了一条通道,让泉水的冷意与暗流的流速互相影响,才让这处泉眼的出水量稳定下来。”

  林修澈站在泉池旁,闭目感应了片刻。

  正炁修士对天地之间的气息流动格外敏锐,此刻他将心神沉入体内的经脉中,让呼吸变得缓而深,每一口吐纳都在无声地探测周围的气机走向。

  脚下的岩层深处,确实有一股极细的冷意在缓缓向上渗透,那冷意不像是来自海水,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水脉,在岛基深处缓慢流淌,经过此处时被泉池截取了一段,才得以渗出地面。

  而在这股冷意之外,还有一种更细微的气息藏在其中,像是某种带着微弱的灵性波动的暗流,若有若无,如同深水中一条极细的银线在缓缓游动。

  他睁开眼,心中已有几分底数,却没有说破,只是收回手,转身看向林修缘。

  “这泉池的水,岛上的人都用?”

  “都用。”林修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岛上灵田的灌溉、日常的饮用、甚至我那艘小船的压舱水,都是从这泉池里取的。虽说修士不饮凡水也无妨,但岛上偶尔有凡人渔民来歇脚,他们也指着这处水源。”

  林修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沿着泉池边缘走了一圈,目光在泉池四周的砌石上扫过,石面平整,缝隙严实,没有什么异样。

  他又蹲下看了看泉池底部,那里铺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砂砾,质地均匀,像是被人仔细筛选过。

  “这底下的砂砾,是从别处运来的?”他问。

  林修缘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留意到这种细节。

  他走到林修澈身旁,俯身看了一眼,“是,凌决真人布阵时说这泉水的底部原本是松软的淤泥,容易把泉眼堵住,他便从岛北面的石滩底下挖了几筐细砂,筛洗之后铺在池底,既能过滤水质,又不会让淤泥重新堆积。”

  林修澈站起身来,他想起方才感应到的那股藏在冷意之下的灵性波动,那东西若有若无,像是某种极浅的残留,又像是被水脉长期浸润后留下的印记,一时半刻还辨不清根脚。

  但既然是从前凌决真人亲手改造过的地方,留下些灵机痕迹也是寻常事,不必每一样都刨根问底。

  “走吧,”他说,“去北面的石滩看看。”

第441章 梦界

  两人沿着岛脊向北走去。岛脊的坡度比南面要陡一些,路面也窄,脚下是裸露的岩石,覆着一层薄薄的海盐结晶。

  越往北走,海风越烈,带着一股冷冽的潮气,吹得衣袍作响。

  远处的海面在晨光中泛着碎银般的光泽,海天相接处有一道细长的灰线,是远海的暗礁露出水面时形成的剪影。

  石滩在岛脊尽头铺展开来,地势骤降,变成一片宽阔的斜坡。

  潮水已经退出,留下一大片湿润的碎石与沙砾混杂的地面,滩上散落着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卵石,有些泛着淡青色的纹理,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更远处,几块巨大的礁石从滩上突起,形状各异,像是被巨人随意扔下的积木。

  林修澈站在石滩边缘,目光沿着海岸线扫视了一圈,然后蹲下身,伸手按在地面上。

  指尖触及那些湿润的碎石时,他再次捕捉到了那股极淡的异常气息,比方才在泉池边感应到的更加微弱,却更加清晰。

  那气息藏在海水退潮后留下的潮气中,如同在极深的海底缓慢流动的暗流,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感,像是多年以前留下的痕迹,被海水反复冲刷,却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没有说什么。

  这种残留的气息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与比对才能确定其来源与性质,单凭一次感受下结论未免鲁莽。

  他在石滩的边缘站了片刻,迎着海风望向远方。海面开阔,灰蓝色的水波在晨光中层层递进,远天有几团低垂的云絮,边缘被阳光染成淡淡的金色,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笔蘸了金粉描了一道边。

  林修缘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目光同样落在海面上,却没有出声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林修澈转过身来,“岛上如今住着多少人?”

  “常住的差不多将近八千人。”林修缘想了想,“加上偶尔来的散修,有时能达到上万。”

  林修澈点了点头,走回石滩边缘一处高起的岩石上坐下来。

  “我方才进来时,发现岛南面的灵田边上新立了一排架子,上面晾晒的东西像是海草,又像是某种水生植物的茎叶。那是什么?”

  “是海带。”林修缘走到他身侧,站在岩石下方的沙地上,“款冬澈哥还在岛上时试着晒过一批,说是东海这边的海带富含灵力,晒干磨粉后可以掺进灵田的肥料里,能提高灵草的耐盐性。

  我前几年试着照做了一批,效果确实不错,那几垄灵田的产量回升了不少。

  如今岛上的灵田肥料,大半都是从海边捞的海带晒干后磨成的粉。”

  林修澈闻言,倒是难得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真人连这个都想过?”

  “款冬真人向来是那种不声不响就把事做周全的人。”林修缘笑了笑,“他当年在岛上时,白天修行、巡岛、打理灵田,夜里就坐在院子里翻书、写札记,写的都是些关于东海风物与灵材利用的琐碎东西。那本札记如今还在岛上,我偶尔翻看,总能看到些从前没留意过的细节。”

首节 上一节 549/62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