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的神情专注,目光比林云珈还要沉静,像是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个准备已久的问题。
林修容没有急着答,先问他:“你觉得乙木的‘附’是怎么一回事?”
林云昭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晚辈曾听说,乙木‘附’于万物而生,但这个‘附’字在不同的记载里意思并不相同。有些地方说它是‘依附’,有些地方说它是‘攀附’,还有些地方说它是‘寄生’——晚辈读完之后,觉得这三种说法虽然看似相近,根脚却完全不同。依附是借势而生,攀附是借力而上,寄生是夺物而活。乙木的‘附’,到底偏向哪一种?”
林修容听他说完,只道:
‘乙木者,曲附之木,其性柔顺,其德委蛇。’这个‘附’字,在乙木道统的根脚中,确实是兼有三意的。既可以是依附,也可以是攀附,也可以是寄生——端看修行者如何取用。”
林云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林修容搁下茶盏:“今天说得够多了,你们先回去歇一歇。”
他站起身,“洞天里还有许多地方,不急在这一时看完。”说罢,他迈步向亭外走去。
绛紫色的道袍在青阳辉光中微微拂动,他走过那株五阴孽源树时,脚步没有停顿,衣摆擦过地面上一丛暗紫色的蕈菌,蕈菌边缘的菌褶轻轻颤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第439章 车夫
天光漫过青木镇西面的祠堂檐角时,林修澈已经在镇口的石阶上站了半个时辰。
他身后是那辆青木镇惟一的青布马车,乃是真君证道后赤寰送来的贺礼,与上品飞舟类似,乃是一辆灵器。
赶车的老周看似真人,实际为灵器自带的“魂体”,此刻蹲在车轱辘旁低头卷烟丝,烟叶是自家晒的,切成极细的丝,捻成一根,用灵力点燃火绒引着,吸了一口,吐出白烟。
镇口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远处祠堂的檐角下,几个幼童正围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花猫蹲着看。
林修澈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他今日穿着一件极其华贵的道袍,袖口收得极紧,腰间系着一根青布带子,没有什么多余的饰物。
他的面容清正端正,眉目间带着一种从容的、不疾不徐的气息。
他走到车辕旁,将那只樟木箱往里头推了推,又检查了一遍车轴的绑绳,这才侧过身,望向从镇子里快步走来的那道身影。
林修婉沿着镇口的石板路一路飞了过来,交予了他一只储物袋。
“真人所言,我便不再重复了。”
林修澈接过口袋,掂了掂,不算重,他低声道:
“辛苦你了。“
林修婉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站在车辕旁,目光在林修澈面上停了一瞬,沉默了片刻,她轻声道:
“路上小心。“
林修澈点了点头,将口袋放进车厢,又转过身来,看向林修婉,声音不高:
“东海那边的事,我会处理好。族中若有急事,让王禀天往绛霜岛传讯便是。青木镇的私塾,你多费些心。“
林修婉应了一声。她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目送那辆青布马车沿着土路向东驶去,车轱辘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土路拐弯处的那片杂木林之后。
她站了片刻,转身向镇子里走去。
马车沿着沂州的官道向东行去,初时路两侧还是熟悉的田野与村庄,麦茬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田埂上的枯草被露水压弯了腰,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与马车擦肩时微微侧过身,让出半边路。
林修澈坐在车厢里,膝上摊着那卷包着蓝布的书册,却没有翻开。
他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那只樟木箱的铜锁上,心思却不在眼前。
他此行去东海,自然是族中的安排。
绛霜岛自林清鹤失踪后便一直由林修缘代管。
前些时日林修缘传回消息,说是东海那边的灵材贸易出了些岔子,有几条常走的商路被不明势力的修士截断了,连带绛霜岛的灵材供应也受了影响。
这事透着些许诡异,以如今林氏在修仙界的地位,便是紫府仙族也不敢招惹。
林清玄人在青玄道抽不开身,林修容不便亲自前往,这担子便落到了林修澈肩上。
正炁修士行事,向来讲究“名正言顺“。他此行去,也不是为着解决问题,更多是替真人探究。
沂州的官道在过了青木郡地界后便渐渐变得荒僻,自真君证道后,路两侧的田野被成片的杂木林取代,林木越发茂密,枝叶交错,将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林修澈在车厢中坐了大半日,偶有风从车窗的缝隙灌进来,带着野外草木特有的清冽气息,而后马车渐渐从现世隐入太虚。
他伸手将车窗推开一道窄缝,冷风灌入,将车厢中积了大半日的闷气一扫而空。
他深吸了一口,靠着车壁,闭上眼,开始打坐吐纳。
正炁一道的修行方式,与寻常功法有些不同。
它不在丹田中凝丹,也不在经脉中蓄力,而是以“炁“为媒——将天地之间的清正之气引入体内,在经脉中运行数周之后,再将其中一部分存入“中庭“,另一部分排出体外,以此维持自身仙基与天地之间那股“清正“的感应。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费心神,也正因此,正炁修士极少在行路途中打坐,因为行路时的颠簸与杂音都会干扰心神。
林修澈修行正炁多年,早已习惯了在行路中打坐。
他闭上眼后,车厢内的杂音便渐渐淡了,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风掠过车窗的呜咽都像退潮一般向远处退去,只留下一片沉静的、近乎空明的空间。
他的呼吸沉下去,变得极缓极深。
每一次吸气,都有一缕极淡的清气从天地之间渗入他的经脉,从百会穴向下沉,过玉枕、夹脊、尾闾,沿任督二脉缓缓下行,最终落入中庭之中。
中庭是正炁修士储存清气之所,位于膻中穴以下三寸之处,如同一口极深的井,看不见底,却能感应到井水的深度。
他修行正炁多年,中庭中的清气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每一次吐纳都有一部分被存入其中,让那井水又深了一分。
但今夜不同。
马车在驶入东海沿岸的丘陵地带时,林修澈忽然察觉到一股细微的异常。
那异常极轻极淡,若非他修行正炁多年,对天地之间的“清正“与“浊邪“格外敏感,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他睁开眼,伸手将车窗推开半扇,此刻马车从太虚穿行,早已到了东海之滨。
夜风灌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海水腥气的凉意。
风中裹着某种他分辨不太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极淡的怨气,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带着焦灼意味的气息,已经十分淡薄了,若不是行经此处、恰好以正炁感应,几乎不会察觉。
林修澈将车窗关上,在心中将那股异常的气息过了一遍,没有得出结论。
他修行正炁多年,对天地之间的清浊之气确实敏锐,却并非万事通,许多异象并非凭借气息便能断定的。
东海之地势力交错,地脉之下往往埋着数百乃至数千年前的古战场遗骸,偶尔有些残存的怨气被地下水脉带上来,也是常有之事,未必都值得深究。
他没有让老周停车,马车继续沿着海岸线向东行去,车轱辘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发出声响。
东海沿海的地貌,与沂州截然不同。
路两侧不再是连绵的田野与村庄,而是一片片低矮的灌木与沙土混生的荒地,偶尔有几株歪脖子的老松立在路旁。
越往东,海风的气息越发浓重,混着盐、水草与潮湿泥土的气味,青丘白媪陨落的影响在此刻仍在继续,在空气中弥漫不去。
天色从深蓝渐变为灰白,天边有一道细长的暗色线条正在缓缓浮现,正是海平线。
老周在路边一处废弃的茶棚旁勒住了缰绳,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林修澈的车窗前,低声道:
“大人,前面再有二十里便是绛霜岛了,但这一段路太虚隔绝,要不要歇一歇,等太虚相接后再走?“
马车作为赶路灵器,自用临时将太虚相接的本事。
林修澈推开窗,探身看了一眼前方的路面,海水果然已经漫上了官道低洼处的路面,虽不深,却已经没过脚踝,且灵气断绝,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等,从现世过去便是,绛霜岛那边……修缘应当等急了。“
老周应了一声,重新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马车沿着海岸线向高处绕行,避开了那片被海水淹没的路段。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海腥气也越来越浓,混着泥土与腐烂植物根茎的气息,像是已经走进了海与陆地的交界处。
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露出一片被海水与灌木包围的浅湾,湾内泊着几条小船,以粗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船身随着海水的起伏轻轻摇晃。
林修澈下了马车,走到岸边,望向湾口的方向。
清晨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将远处的岛屿轮廓遮得若隐若现。
他能看见那道轮廓——不高,却极长,如同一头伏在水中的巨鲸,脊背露出水面,尾鳍没入海雾之中。
岛上隐约可见几丛树木的剪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灰色,与海雾融为一体。
绛霜岛。
林修澈在岸边站了片刻,海风迎面吹来,将他的衣袍下摆拂得微微翻卷。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海腥气混着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被他捕捉到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那缕气息在心底记下,然后侧过头,对老周交代了几句——将马车停到湾口的避风处,不必跟船过去,在岸边等他回来便是。
老周应了一声,将马车赶到湾口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又从车底抽出一块旧油布,将车厢严严实实地遮好,免得被海雾浸湿了车中的物什。
林修澈看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老周虽是灵体,却保留着许多莫名的习惯。
林修澈解下岸边一条小船的缆绳,踏了上去。
船身不大,仅容一人,以青桐木制成,船底覆着一层薄薄的漆皮,摸上去光滑而冰凉。
他撑起竹篙,小船无声地离岸,向着湾口外的海雾中驶去。
海雾比他预想的要浓,竹篙每一次入水,都要先探一探深浅才能用力。
雾中有细密的水珠凝在竹篙上,汇聚成流顺着手腕滑落,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没有在意,只是稳稳地撑船,让小船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向着岛的方向靠近。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忽然淡了一些,露出岛屿的轮廓。
近看时,绛霜岛的样貌比他预想的更加平实。
没有亭台楼阁,只有几座以青石垒成的低矮屋舍散落在岛南面的缓坡上,屋舍之间以碎石小径相连,坡下是一小片被海雾浸得潮湿的菜地,种着些耐盐碱的矮生蔬菜。
岛北面则是一道细长的石滩,滩上堆着些从海底捞上来的废铁与旧木料,被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灰色光泽。
有一粉色的大阵笼罩着绛霜岛,如同梅花。
竹篙触到浅底时,他收了篙,小船顺着惯性滑入岛南面一处窄窄的天然港湾。
港湾不大,仅能容纳三五条小船,此刻已泊着两条与他所乘相仿的青桐木舟。
岸边有人在等着,那道身影不算高,穿着一件棕褐色的短打,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面容却很精神。
林修澈将小船系在岸边一根矮木桩上,站起身来,朝岸上微微拱手。
那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走到近前时先微微弯腰,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礼:
“修澈哥。“
林修澈看着他,点了点头:
“修缘,辛苦了。“
林修缘直起身来,面上带着笑意,他侧过身,抬手引路:
“叔父一路辛苦了,先进去歇一歇罢,岛上简陋,比不得沂州,叔父莫要嫌弃。“
第440章 商船
林修澈沿着石阶向上走去,石阶的边缘都凿着一道浅浅的排水槽,槽中残着些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