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28节

  太清真君证道之后,青木果位归位,木德大盛,清炁亦随之有所复苏。

  可那股复苏之力终究有限,只够让天地之间清炁不再继续流失,却不足以让清炁恢复到古时那般充裕。

  “晚辈曾听闻古时有一卷典籍,名唤《清微元降大法》,专述清炁之妙。其中有一句话,晚辈至今记忆犹新。”林修容的声音清朗,“‘清炁一失,天地皆晦;清炁一复,万化皆明。’此言清炁为天地之枢机、万化之本源。天地之明晦,万化之兴衰,皆系于此炁之存续。”

  汀川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问道:“真人读过《清微元降大法》?”

  “真君紫府时,曾将此卷带回家中,虽非全本,却已窥其大概。”林修容轻轻摇头,“此卷所言清炁之理,与晚辈所修瑞炁虽有相通之处,然终究分属不同道统,晚辈只敢浅尝,不敢深究。”

  汀川涧听着,感慨道:

  “《清微元降大法》乃清炁一道的无上秘典,汀氏也只存有残卷三篇,他日清炁若复,真人若有心参研,汀氏愿将残卷与林氏共享。”

  林修容拱手道:

  “前辈厚爱,在下在此先行谢过。”

  汀川涧摆了摆手,笑意中多了几分洒脱:

  “真人不必如此客气。清炁一道,本是天下人之道,汀氏不过是暂存其文,岂敢私藏?炁由心生,心由炁养,此二者互为因果,不可偏废。”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真人方才提及清浊之辨,在下倒想起一桩旧事。”

  “前辈请讲。”

  “真人可曾想过……神道?”

  林修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汀川涧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翻涌的华炁金光之上,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幼时曾读古史,读到‘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时,尚且不解其意。彼时华炁尚未完全断绝,天下神道虽衰,城隍土地之祀犹存,香火不辍,祭祀不绝。村头有土地庙,城中有城隍庙,山川有山神庙,河渎有河伯祠——虽多为凡人所立,灵应寡薄,却总算还有几分神道气象。”

  林修容静静听着,没有插言。

  汀川涧的声音很是厚重:

  “可如今,那些庙宇也多半荒废了。土地庙里积满灰尘,城隍庙的香炉冷如冰铁,山神庙的泥塑坍了半边,河伯祠的匾额被风雨侵蚀得字迹全无。有人去拜,也不再有回应。有人去修,也不再有灵应。神道衰微至此,真正如真君曾言‘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只是这话的意思,与古时恰好反了过来。如今是神不歆,民不祀;神不歆则民不祀,民不祀则神愈衰,二者互为因果,循环往复,神道便在这循环中一日日沉沦下去。”

  林修容见他住了口,方才缓缓开口:

  “前辈所言神道衰微之事,应当再无人比汀氏明白,周室之制,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士庶人祭其先。

  上下各有分际,尊卑各有等差,祭祀之事,乃维系人神关系之纽带,亦是人伦秩序之外显。

  然自东周以降,礼崩乐坏,诸侯僭用天子之礼,大夫僭用诸侯之礼,祭祀失序,神人不分,神道之衰,实从此始。”

  汀川涧听着,微微颔首,漫天戊土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暮霭之中。

  “神道之衰,固由礼崩乐坏而起,然其根本,仍在‘诚’之一字。”他缓缓道,“所谓华炁之祭,‘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孝者,畜也。顺于道,不逆于伦,是之谓畜。’此言祭祀之本,不在仪节之繁简,而在诚心之有无。诚心至,则鬼神格;诚心不至,虽丰盛之祭,亦不蒙福佑。神道之灵验,全系于此。”

  林修容微微颔首,没有反驳,却也没有接话。

  神道为何会衰落,除却司天、上巫等道衰落外,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外乎是华炁断绝。

  听汀川涧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应当也不理解为何这些年天祯真君为何要断绝世间华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垂下眼帘,瑞气闪过,将那些纷杂的思绪一点点压下,过了片刻,方才抬头,道:

  “前辈所言‘诚’字,确实是神道之根本,然晚辈尚有惑焉。”

  他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汀川涧身上,“古之圣王,以神道设教,使民敬天法祖,不敢为恶。其制也,五祀之礼,社稷之祭,皆有定规。然今之世,庙宇倾颓,香火断绝,神道既衰,民失其畏,天下便多了几分戾气。”

  汀川涧闻言,目光落向远处那片被华炁金光笼罩的天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真人可知,古时封神之事,究竟为何?”

  汀川涧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古时有大宗伯之职,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祇之礼,以佐王建保邦国。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示。以禋祀祀昊天上仙,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以狸沈祭山林川泽,以疈辜祭四方百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神者,民之依;民者,神之奉。神依民而存,民奉神而安。二者相须为用,不可偏废。若民不奉神,则神无所依;神无所依,则民失其畏,民失其畏,则天下大乱。

  故古之圣王,必以神道设教,使民知敬畏,守本分,安其居,乐其俗。这便是‘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的真意所在。”

  汀川涧侧过头:

  “古之圣王,封神以安民,立社以聚民,制礼以教民。

  然三代以降,礼崩乐坏,神道失序,天子不再燔柴祭天,诸侯不再瘗玉祀地,大夫不再荐新祭五祀,士庶人不再致孝祭其先。祭祀失其本,仪节存其形,好在如今天庭将立,神道或将重兴。”

  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住了。

  林修容若有所思,汀氏……为自己找的退路,似是天庭,但未必太过冒险。

  “说来……汀氏有一桩旧事,或许真人会有兴趣听闻。”

  林修容微微颔首:“前辈请讲。”

  汀川涧的目光穿过那片翻涌的戊土之风,落向极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山峰轮廓。

  “汀氏祖上,曾出过一位大真人,名唤汀佑。先祖生于王朝鼎盛之时,修行真炁之道,不足三百岁便已紫府,乃是当时汀氏最有望证道之人。然他行至参紫关口时,却忽然放下一切,去了江北,在一处荒僻的山村中住了下来。”

  “那座山村名为‘三合村’,背靠一座无名小山,村中有百余户人家,以耕种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中有座土地庙,庙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供着一位不知名的土地神,泥塑早已剥落殆尽,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

  “汀佑真人到三合村后,没有惊动任何人,只以寻常老者的身份在村中住了下来,替人看病,教孩童识字,偶尔帮村民修补屋顶、疏通水渠。他还在那座荒废已久的土地庙前,立了一块新的木牌,上面用端正的隶书写了两个字——‘社公’。”

  林修容听到这里,眸光微动。

  汀川涧却未再说下去,只道:

  “天色不早了,真人该回去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林修容,“大祭在即,万象宗诸事繁杂,真人且先回客舍歇息,待祭典之后,若有闲暇,在下再请真人论道。”

  林修容拱手道:“有劳前辈,晚辈先告退了。”

  汀川涧还了一礼。

  林修容不再多言,周身瑞气流转,那道紫金身影渐渐淡去,从太虚中消失,落回万象宗山门之内。

  林修容心中思忖,心思却不在这次谈话上,而是另一件事。

  汀川涧今日刻意提起汀佑真人,虽只说了个开头便停住,可那话中之意,分明是引着他往那桩旧事上想。

  江南这些年,一直有传言,说当年汀佑真人曾留下了一件古灵宝,名唤【大涂车】。

  此物与神道关系极为密切,据说能驱策山川、号令鬼神,在神道昌盛之年,乃是有神丹之力的重宝。

  汀川涧今日这番话,虽未明说,却处处指向那件古灵宝。

  【大涂车】若真能驱策山川、号令鬼神,那便是神道、土德、乃至华炁之间的一桩传承,对汀氏而言,其价值绝不亚于一道金性。

第418章 汀紫苑

  林修容从太虚中落回山门时,林清玄与林修韫已经在偏殿的廊下站了片刻。

  万象宗的偏殿不如正殿那般巍峨,却自有一种江南的精巧。

  檐角高挑如鸟翼,梁柱以桐木为材,不施彩绘,保留着木纹的本色。

  庭中植着几丛修竹,竹梢恰好探过檐角,林清玄站在廊下,正仰头看那丛修竹。

  林修韫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手中握着那只墨绿色的蛊罐,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蛊罐的盖子微微开着一道缝,她似乎在以神识与罐中的梦螟交谈。

  这是她这些年养成的习惯,闲时便以神识温养蛊虫,久而久之,那些蛊虫便与她的心神愈发相通。

  两人在廊下站了一阵,一阵脚步声从庭院外传来,林清玄侧过头,便见一道身影正从月门中走出。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长裙,裙摆垂至脚踝,衣料轻薄如烟霞,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珠光。

  腰束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色呈青碧,是极好的翡翠。

  她生得极为出众,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沉静,面容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初看时只觉五官端正,细看之下才发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走到廊下,在距离林清玄约莫三步之处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清玄面上,浅浅一笑,微微欠身。

  “这位想必便是林氏的清玄道友了。“她的声音很是轻柔,甚至有些妩媚,却不显得甜腻,“在下汀紫苑,万象宗汀氏弟子。今日冒昧前来,是想与几位道友说几句话。“

  林清玄闻言还了一礼:

  “原来是汀仙子,久仰。“

  这话并非客套。汀紫苑的名号,他在东海时便有所耳闻——汀氏那位先天灵窍闭锁、后被清炁灵物点化开启灵窍的弟子,在江南一带素有佳话,且更多是在凡人之间闻名。

  无他,凡人话本之中,化凡为仙之事太过出名,许多凡人富商究其一生只为寻一修仙之机缘,故而汀紫苑的事在凡人中甚至比紫府修士还要出名、乃至到了无人不晓的程度。

  林清玄凡人兄弟姊妹并不在少数,也颇为关心,自然对他们平日所聊不陌生。

  有人说她运气好,有人说她命数不凡,也有人说汀氏舍得下本钱,竟将青玄元露这等珍物用在一个凡人身上。

  他虽未亲见,却也对这位“一步登天“的修士有几分印象。

  汀紫苑微微一笑,侧过身,目光落在林修韫身上:

  “这位是……“

  “家中小辈,林修韫。“林清玄侧身让出一个位置,“修行蛊道。“

  汀紫苑闻言,目光在林修韫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兴致:

  “蛊道?这年头修行蛊道的修士可不多见了。“

  林修韫微微欠身:

  “前辈谬赞了,晚辈不过是略知皮毛,算不得精通。“

  汀紫苑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林修韫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林清玄,微微侧首,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来……我与贵家真君,曾有数面之缘。“

  林清玄眉头微微一挑。

  汀紫苑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

  “那还是真君少年时候的事了,祂随长明真君初入万象宗小住,那时祂不过是个筑基不久的修士。“

  “真君在万象宗待了一段时日,那段时间不长,却做了不少事。“

  她说着,面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帮万象宗修订了几卷丹方,调整了几座丹房的火候布局。那时万象宗的丹房常年出不了上品丹药,真君看了几眼,说是火候控制出了问题,便动手改了改。后来万象宗的丹药品质果然提升了不少。“

  林清玄听着,心中微动。他虽知晓林清昼年少时曾随师长游历四方,却不知他在万象宗还有过这样一段经历。

  不过以林清昼的性格,走到哪里都喜欢琢磨丹道,顺手帮人改几座丹方也是他能做出的事。

  汀紫苑继续道:

  “那时我亦筑基不久,真君在万象宗的几月,曾教导过诸多尚未练气的弟子,亦指点过我几次修行,我那会儿只觉得这人说话有意思,说的话都不在书上,却句句在理。“

  “后来他离开万象宗,去了别处。隔了许多年,我才忽然想起他当年说过的话,桩桩件件,竟都印证了,那时我才知道,他指点的那些东西,份量有多重。“

  林清玄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看得出,汀紫苑今日来此,并不只是叙旧。

  “说来惭愧。“汀紫苑收回目光,看向林清玄,笑意中带着几分自嘲,“在下能踏上修行之路,全靠家中长辈的恩典。在下少时先天灵窍闭锁,经脉不通,本是与道途无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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