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27节

  霞光万丈。

  那光芒自他周身涌出,初时不过一线,转瞬便铺天盖地,将方圆百丈的雾气尽数染成一片尊贵的紫金。

  雾气在霞光中翻涌,华炁的金光被这霞光一冲,竟微微退缩了几尺,像是谦让。

  林修容的身形在霞光中淡去,再出现时,已立于太虚之中。

  此处是万象宗山门之上的太虚,华炁的金光铺展如毯,将方圆千里的太虚染成一片尊贵的宝光。

  宝光之中,有戊土之色正在弥漫。

  那戊土之色不像寻常土德那般沉郁厚重,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如同深秋的暮霭,又像是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它在金光中缓缓流淌,时聚时散,时而凝成山峦之形,时而散作烟尘之状,变幻不定,却自有一种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节奏。

  戊土之风。

  林修容的霞光与这戊土相遇,非但没有互相排斥,反而交融在一起。

  紫金色的霞光渗入浅黄色的沙尘之中,将那些细密的沙粒染上一层淡淡的紫意。

  沙尘混入霞光之中,让那片紫金色的光海多了一层厚重的质感,霞光与沙尘交织,光华与土气交融。

  风沙之中,一道身影正含笑而立。

  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几道简略的山川纹样,意态萧散,不见半分刻意。

  他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几分历经风霜的沉稳,鬓角已见斑白,瞧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分。

  他立于风沙之中,戊土在他身周盘旋,他看见林修容,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拱手一礼。

  “在下汀川涧,汀氏行五,见过天禄真人。久仰真人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林修容还了一礼,倒是有些意外。

  汀川涧。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紫府中期的修为,在天下紫府中算不得顶尖,可他的身份却远非寻常紫府可比。

  汀氏是天祯真君的妻族,自真君证道以来,汀氏在万象宗中的地位便超然于其他三家之上。

  汀氏子弟多才俊,代代皆有紫府真人出世,而汀川涧,便是汀氏最出色的几位之一。

  但让林修容记住这个名字的,并非他的修为,亦非他的家世,而是另一桩旧事。

  数十年前,他还未出世之时,林清昼尚在筑基,随毂聂真人游历江南,正赶上苍枢真人证道。

  那时苍枢真人以震木之身求取青木闰位,天降异象,万雷滚滚,声势浩大,世间修士无不侧目。

  林清昼那时不过是个筑基小修,回去后将那日的见闻详细记录在笔记中。

  那笔记林修容读过不止一遍。

  苍枢真人证道时的景象,林清昼写得极细,连苍枢真人证道时所穿道袍的颜色、所戴冠冕的样式,都一一记录在案。

  而汀川涧,便在笔记中出现过。

  “五十年前,真君曾睹大真人证道盛况,归来后常与晚辈提起,说当年有一真人,执拂尘而立,风仪出众,印象深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汀川涧微微一怔,随即似有几分尴尬,摇了摇头,感慨道:

  “道友谬赞了,在下当年不过是苍枢真人座前一介侍者,何来风仪可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修容面上,“倒是真君,当年筑基之时便以丹道名动天下,江南修士无人不知。”

  这话显然是刻意在捧,当年林清昼在中原也不过小有名气,又何来名动江南。

  但林修容自然不会反驳,只道:

  “汀前辈修行戊土,戊土者,霞帔之土,其色紫,其质清,其性温,其德厚。常言‘戊土在天为霞’,倒是与晚辈的瑞炁有几分相通之处。”

  汀川涧闻言,笑了起来。

  “真人慧眼,戊土在天为霞,在地为山。霞者,天之文也;山者,地之章也。文质相济,方成戊土之全。”

  他抬起手,一缕戊土之气自掌心浮起,色呈浅紫,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芒,如同一片被夕阳染红的云霞。

  他将那缕戊土之气轻轻一弹,气旋骤然扩散,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画卷之上,有山川起伏,有河流蜿蜒,有草木葱茏,有烟霞弥漫。山川之形,河流之态,草木之荣,烟霞之色,尽在其中。

  “这便是‘戊土在天为霞’的真意,非徒颜色之似,实乃气象之同。”

  林修容看着那幅画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前辈所言极是,瑞炁与戊土虽非同源,却有相通之处。瑞炁者,天地之休征也;戊土者,山川之精华也。休征者,天之瑞也;精华者,地之灵也。天地相感,瑞灵相济,方有万物之生、万民之福。”

  汀川涧听着,微微颔首,笑意深了几分。

  “内外相济,隐显相资,方为十二炁之全。可惜古时紫炁与华炁分离,瑞炁又与紫炁分离,三炁各奔东西,不复古时相济之态。这虽是大道之损,却也给了后人补全之机。”

  林修容眸光微动。

  “前辈此言,深得十二炁之要。”

  汀川涧摇了摇头。

  “不敢当,在下不过是拾人牙慧,将师尊当年讲道时的话复述一遍罢了。”他看向林修容,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十二炁之道,古来难修,非其道难,实其势孤。九炁本是同源,后来分化为十二炁,各立门户,各传道统,虽枝繁叶茂,却再难行闰。若能寻回根本,使十二炁复归于一,那便是无量功德。”

  林修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前辈所言‘根本’,可是……‘一炁’?”

  汀川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炁者,万炁之始,天地之根。然一炁不可得见,可见者唯有其化。化而为阴阳,阴阳化而为五行,五行化而为九炁,九炁化而为十二炁。层层分化,枝繁叶茂,而根本愈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十二炁修士所求的,不是那不可得见的‘一炁’,而是那‘一炁’在十二炁中留下的痕迹。痕迹在,则根本未失;痕迹灭,则根本已绝。瑞炁也好,华炁也罢,皆有其痕迹在。若能寻得此痕,便能上溯根本,窥见一炁之秘。”

  林修容听着,心中微动。

  所谓“一炁”,也不过是古时猜想,未必为真。

  但汀氏身为十二炁真君亲传,也如此推崇此说,可见此番道论绝不为空……

  “前辈所言‘痕迹’,晚辈似有所悟,又似有所惑。”林修容斟酌着言辞,“瑞炁之根在感与应,此乃瑞炁自身的痕迹,而非一炁之痕。一炁无形无象,无感无应,又如何能在十二炁中留下痕迹?”

  汀川涧闻言,笑了。

  “真人此问,触及十二炁之枢机。”

  他抬起手,指向太虚深处那颗若隐若现的星辰。

  “真人请看那颗星。”

  林修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颗极淡极远的星辰,光芒微弱,若非汀川涧特意指出,他几乎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此星名为‘天枢’,北斗第一星,古称‘贪狼’。其光虽微,其位却重。北斗七星,皆绕天枢而转。天枢不动,而众星动。天枢微茫,而众星昭明。这便是‘一炁’在十二炁中留下的痕迹——不可见而可见,不可知而知。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林修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前辈的意思是……一炁之痕,不在十二炁之中,而在十二炁之上?如同北辰不在北斗之中,而在北斗之上?”

  “然也。”汀川涧收回手,负手而立,“一炁为万炁之枢,十二炁为万炁之杓。枢不动而杓动,枢不显而杓显。故观杓可知枢,观十二炁可知一炁。这便是‘执杓观枢’之法。”

  林修容沉吟片刻,又问道:

  “邃炁、寒炁又如何?此二炁不与天象相应,又如何执杓观枢?”

  汀川涧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

  “真人问到了关键处,邃炁者,灾劫之炁也;寒炁者,肃杀之炁也。此二炁不与天象相应,而与地道相合。邃炁应劫,劫从地起;寒炁应杀,杀由地生。地者,坤也,顺承天也。故邃炁、寒炁虽不直接应天,却可通过地道上达于天。这便是‘承天应地’之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

  “譬如邃炁,其根在‘劫’。劫者,天地之变也,万物之厄也。劫从地起,非地自起,乃天之感也。天有感,地有应,感而应,应而劫生。故观劫可知感,观感可知天。”

  “寒炁亦然。寒者,肃杀之象也,秋令之所主。秋者,刑也,万物之所敛。刑从地出,非地自出,乃天之所命也。天有命,地有刑,命而刑,刑而杀。故观杀可知命,观命可知天。”

  林修容听着,心中渐渐明朗。

  “前辈的意思是……邃炁、寒炁虽不直接应天,却可通过‘感’‘应’‘命’‘刑’四字,上达于天?”

  “正是。”汀川涧点了点头,“感、应、命、刑,此四字乃邃炁、寒炁与天相通之枢机。感者,天之感也;应者,地之应也;命者,天之命也;刑者,地之刑也。感而应,命而刑,天地相感,阴阳相推,万物乃生,万劫乃起。”

  林修容虽对此不甚认同,至少对于寒炁,林氏的见解绝不止于肃杀,但他也不多分辨,只行礼道:

  “晚辈受教了。”

  汀川涧连忙还礼,侧身避了避。

  “真人不必如此,在下不过是拾人牙慧。”

第417章 大涂车

  林修容并未接话,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虽不反驳,却也没有继续深谈的兴趣。

  汀川涧见他如此,便也知趣地没有追问。戊土之风在两人之间流淌,二人静立太虚片刻,汀川涧忽然开口:

  “说来,既谈十二炁,真人可曾听闻‘清炁’与‘浊炁’之分?”

  林修容眸光微动,沉吟片刻,道:

  “自然无人不知,清炁浮而为天,浊炁沉而为地,此天地初分之理,万化之源。然在一炁之论中,清浊非截然两物,实乃一炁之两面。”

  汀川涧微微颔首,戊土之风在他身周盘旋,将那翻涌的霞光滤成一片沉静的暮霭之色。

  “真人所言极是。清浊之辨,古来纷纭,天瑞有云:‘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此以清浊分三才,其实未窥全豹。”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华炁金光中浮沉的一缕烟气,“清浊非截然二分,乃如玄元二雷磁石之两极,同体异用。故《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言:‘清浊二炁,共成天地。分而后合,合而后分,循环无端。’”

  他话锋一转,道:

  “说来,我家中有一晚辈,名唤汀紫苑,其曾与太清真君有故,此女出生时,先天灵窍闭锁,经脉不通,本是注定与道途无缘的。”

  他抬起手,戊土之气在他掌心凝成一面圆镜,镜中隐约浮现一个少女的身影,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灵秀之气,“后来族中长辈展转多方,寻得一道清炁灵物,名为‘青玄元露’,以醍醐灌顶之法化入其体。

  此露乃清炁凝结之精,有通窍涤脉之效,非寻常灵物可比,她服下之后,灵窍自开,经脉贯通,得以修行至今。”

  林修容听着,面色平静,并无意外之色。

  所谓清炁者,道之精也,天地之元也。能通九窍,能涤百脉,能化凡为仙,能起死回生。

  青玄元露之名他虽未亲见,却在族中典籍中读过相关记载,此物乃清炁凝结至极处所化,位格比之太阳天精毫不逊色,甚至更为珍贵,非大机缘不能得。

  汀氏能以这等珍物助一位先天灵窍闭锁的凡人开启修行之路,足见底蕴之厚。

  “清炁既能开窍通脉,自能助人参悟道法、感应天机。然清炁难得,非寻常修士所能企及。上古之时,清炁尚且充裕,修士修行如鱼得水;如今清炁稀薄,修士参悟道法,便如同旱地行舟,事倍功半。汀氏能以清炁灵物助晚辈开启灵窍,可见底蕴之深、根基之厚,在下佩服。”

  汀川涧闻言,摇了摇头,笑意中带着几分苦涩。

  “真人有所不知,那青玄元露自天庭折毁,清炁便日渐稀薄,至今已近断绝,汀氏虽存了些许,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用一滴便少一滴,再难寻得。”

  他收回掌心那面戊土凝成的圆镜,“如今天祯真君将去,华炁封存,清炁不出,浊炁弥漫,天地之间,清浊失衡日甚一日。

  紫苑那孩子虽得了机缘,修至筑基,却也被困在筑基巅峰多年,始终无法破入紫府,便是因天地之间清炁不足,再难感应那一点灵机。”

  林修容听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清炁乃,道之精,天地之元。修士感应清炁,便能上通天道,下察地理,中知人事。若天地之间清炁断绝,修士便如失目之人,虽有神通,却不见大道;虽有法力,却难窥天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惜如今清炁日薄,渐成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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