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绵晋没有接话,低头在玉简上批了几个字。
范佣见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林功曹,您听说了吗?天上的那位大人……”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外面的那棵树,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林绵晋批字的笔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范佣说的是谁。天上那位大人,太清玄阳混元真君,千年以来以来第一位果位真君。
证道之日,天下木德大兴,建木复生,万木朝宗,清炁弥漫于九天之上,甘霖普降于四海之内。
地府虽与阳世隔绝,却并非不受影响,真君证道那日,酆都的天穹也变了颜色。
那轮亘古不变的青月,在那日格外明亮,清辉洒落,照得整座酆都如同浸在春水之中。亡魂们在那日格外安静,连地狱中受刑的恶鬼都少了几分嚎叫。
范佣就是在那日来的赏善司,借着那阵青光,再次送来了谢清嬛的事。
林绵晋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范大人想说什么?”
范佣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眯眯地试探道:
“那位大人是您老的后裔,这么大的事,您老不回去看看?”
林绵晋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些想笑。
范佣是阴阳使者,掌阴阳两界文书往来之权,这个职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放在地府品阶森严的官僚体系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肥差。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会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他今日来赏善司,送墨锭是假,打探消息是真。
至于打探什么消息——林绵晋回不回阳世,什么时候回,回了之后还回不回来。
地府虽大,消息却传得比风还快。
太清真君证道之后,林氏一夜之间从偏居一隅的中等仙族跃升为天下瞩目的金丹世家。
林绵晋作为林氏在地府的唯一血脉,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从前那些对他不冷不热的同僚,如今见了他都堆着笑;从前那些看都不看他一眼的上司,如今也时不时遣人来问安。
范佣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林绵晋淡淡一笑。
“真君证道,天地同庆,我自然欢喜。可欢喜归欢喜,差事是差事。赏善司每日经手的案牍成百上千,我若因私废公,便是辜负了魏判的信任,也辜负了这些年的俸禄。”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
“何况,地府与阳世,虽非天堑,却也绝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在地府这些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回去?自然是想回去的。可真君证道,正是用人之际,我在阳世未必能帮上什么忙,在地府反倒能做些事。待时机合适了,自然会回去。”
范佣听罢,连连点头,满脸堆笑,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恳切:
“林功曹高义,在下佩服。不过下官说句实在话,您老别嫌我多嘴。”
他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您老在地府这些年,兢兢业业,从无懈怠,阖署上下有目共睹。如今真君证道,林氏荣光,您老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魏判那边,您老若是不好开口,下官可以替您老递个话。魏判官虽然看着冷,其实最念旧情,您老在赏善司这些年,他老人家都看在眼里。”
林绵晋看了他一眼。
以他的见解,自然明白范佣是在试探林绵晋对“离开地府”这件事的态度,试探林绵晋与魏判官之间的关系,试探林绵晋在地府这些年到底攒下了多少家底、多少人情。
范佣虽出身范氏、但谢范之家,嫡系高贵,旁支却未必珍惜……地位自然远不能与在林氏的自己比。
林绵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是凉的。
他在地府这些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不急。
林绵晋放下茶盏,看向范佣,声音依旧平淡:
“范大人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回阳世的事,不急。魏判那边,我自有计较,不劳范大人费心。”
范佣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连声说“那是那是”,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张堆笑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认真的神色。
“林功曹。”他的声音不再尖细,低沉了几分,“您老在地府这些年,下官看在眼里,佩服在心里。别的不说,您老这份沉稳,下官这辈子怕是学不会了。”
他顿了顿,又道:
“那对墨锭,您老若是不喜欢,扔了便是。晚辈不是不识趣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记恨您老。”
林绵晋看着他,没有说话。
范佣笑了笑,转身迈过门槛,皂色的官袍在门缝间闪了一闪,便消失在幽暗之中。
第413章 治家
暮色从青木镇的西边漫过来,将镇北那片荒僻的土丘染成一片昏黄。
林修婉站在私塾的廊下,手里还握着那封从漱玉郡送来的信。
纸是上好的澄心纸,折了两折,边角压着林氏的族徽,朱红色的印泥已经干透,是林清崖的私印。
她将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族长的意思,是让咱们尽快准备。”她的声音向来温婉轻柔。
“中原将有大劫,金德异动,杀机隐伏。真人虽未明言,但赤寰宗那边传了话,三年之内必有变故。族中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将族人迁往北海。”
林修澈站在她身旁,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他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越过廊前的竹篱,落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青木镇的炊烟正在暮色中袅袅升起,三五缕,七八缕,从镇东的祠堂一直飘到镇西的粮仓。
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见。
“金劫……”林修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收回目光,看向林修婉,“族长可说了,是要全族迁走,还是只迁一部分?”
“一部分。”林修婉从袖中取出信,展开来,指着其中一行字让他看,“‘青木郡为林氏根基,不可轻弃。凡五服之内嫡系,迁十之六七;旁支及附庸,迁十之三四。其余留驻原籍,以守宗庙。’”
林修澈将那行字看了两遍,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私塾,推开门,屋内,几个年幼的学童正伏在案上描红,墨香混着松烟的清气。
他走到讲台前,学童眼中似乎看不见他,林修澈将案上那卷未批完的课业收拢,码整齐,压在砚台底下,然后转过身,看向林修婉。
“什么时候动身?”
“族兄说,越快越好。但也不必太过仓促,该带的要带,该留的要留,不可遗落,也不可累赘。”
林修婉跟着他走进屋中,在讲台旁站定,目光扫过那些伏案描红的孩童,声音低了几分,“家里的意思是,先从青木郡开始。青木郡是林氏的根,根不能拔,但枝叶可以修剪。修字辈、云字辈的子弟,能走的尽量走,清字辈的长辈,看他们自己的意愿。至于那些还在襒褒中的婴孩,自然跟着父母走。”
林修澈听着,点了点头。
他在讲台后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那卷被压在砚台底下的课业上,沉默了片刻。
“私塾呢?私塾怎么办?”
林修婉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族兄说了,私塾暂时不搬。青木镇的孩童还小,经不起长途跋涉。且洞天那边尚未完全辟好,便是搬过去,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他们。”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几分,“族兄的意思是,让你先过去,这边先由柳氏的先生教着,等洞天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接他们。”
林修澈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窗,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晚风的凉意和远处田野的草木清气。
青木镇在他脚下铺展开去,屋舍鳞次栉比,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是林氏的根。
四百年前,晦朔真人从赤寰宗归来,便是在这青木镇住了下来,开枝散叶,才有了今日的林氏。
“我明白了。”他转过身,看向林修婉,“私塾的事,我来安排。该带的书籍、典籍、课业,我让人整理出来,先运到北海。至于孩童,等洞天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接。”
林修婉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族兄列的清单,哪些要带,哪些要留,哪些要销毁,都在上面。你照着清单办便是,若有不明白的,随时传讯问我。”
林修澈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匆匆扫了一遍,然后收入袖中。
“那些附庸家族呢?澹台、蒋、王三家,族长可有什么安排?”
林修婉摇了摇头。
“附庸家族的事,族长还没定。不过依他的意思,应当是让他们自己选——愿意跟着林氏走的,便跟着;不愿意的,也不强求。林氏如今是真君血裔,不缺附庸,也不怕得罪人。愿意走的,自然欢迎;不愿意走的,也不勉强。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随意去吧。”
林修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回讲台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卷被压在砚台底下的课业上。
“公孙氏呢?”他忽然开口,“前些时日,公孙芷前辈来青木镇,说是要送族中晚辈来私塾读书。族长可曾应允?”
林修婉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族长还没定,不过依他的意思,应当是应允的,公孙瓒前辈亲自登门,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绝,毕竟……与真君有一道情分在。”
她话语中有些无奈:
“何况,公孙氏如今的情形……也着实不易。公孙尚前辈殒落,公孙氏元气大伤,公孙芷前辈虽撑着门面,却终究独木难支,以我家如今的地位……只有一位筑基的世家,终究上不了台面。她此番亲自登门,与其说是来读书,不如说是来投靠。族长若是不应,反倒显得林氏薄情。”
林修澈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应允也罢。”林修澈轻声说道,“漠垣真人毕竟从前在癸酉之变时照拂过家中,不该在这时候冷了人家的心。”
林修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搁在讲台上。
“这是族兄让我带给你的丹药,说是从青玄道那边送来的。以建木灵露为引,以青阳之气为媒,专供修行正炁的修士服用。”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几分,“族兄说,你这些年教导族中子弟,耽误了自己的修行,这些丹药,算是一点心意。”
林修澈看着那只玉瓶,伸手取过,握在掌心。
玉瓶入手温凉,隐隐有草木清气从中透出。
“替我谢过真人。”他将玉瓶收入袖中,站起身来,“私塾的事,我今晚便开始安排。该整理的书籍、典籍、课业,明天开始装箱。至于孩童,等洞天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接。”
林修婉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族长那边还等着回话。”她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族兄说,青木郡的祠堂不搬。列祖列宗的牌位,留在原处,由正阳太叔公守着。太叔公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且他也不愿走。族长的意思是,就依着他老人家。”
林修澈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太叔公的性子,确实如此。”
林修婉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她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私塾里安静下来。
林修澈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