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汀氏古时便是江南大族,世代与皇室联姻,子弟多在朝中为官,掌礼乐、司祭祀,位高权重。
后天下大乱,皇室衰微,汀氏便转而依附仙宗,将族中子弟送入各大宗门修行,广撒网,多敛鱼。
天祯真君证道后,汀氏在江南中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成为了诸仙族之首。
“汀氏能存续数千年,靠的不是一两位天才,而是一套完整的、行之有效的家族传承体系。”林曦和的声音继续响起,“子弟的教养、族产的经营、人脉的拓展、与其他家族的关系,桩桩件件,都有章可循,有例可依。”
汀氏能在真君离去后依然保持家族存续,靠的便是这套传承体系。
“汀氏古时便常与各大仙族联姻。”林曦和收回目光,看向林修容,“子弟到了婚配之龄,族中便会派人四处打探,哪家有合适的适龄子弟,哪家与汀氏门当户对,哪家与汀氏有旧谊,哪家与汀氏有利益往来——桩桩件件,都要考虑周全,不可草率。联姻之事,在汀氏看来不是儿女私情,而是家族战略的一部分。”
林曦和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中带着几分感慨:
“汀氏古时的联姻对象,大多是江南各大仙族的嫡系子弟。偶尔也会与皇室联姻,但皇室衰微后,便渐渐少了。汀氏子弟多才俊,又精通礼乐,在江南颇受青睐。那些仙族也乐意与汀氏攀亲,毕竟汀氏背后有万象宗,有天祯真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如今真君将去,汀氏的联姻策略恐怕也要随之调整。失了真君这道最大的靠山,汀氏的地位,必然大不如前。若不能及时找到新的靠山,汀氏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与那些次一等的仙族结亲,长此以往,家族地位必然下滑。”
林修容听着,心中渐渐明朗。
“真人说得是。”林修容声音沉稳,“汀氏的教训,我家自当引以为戒,联姻虽是必要之举,却不足为信。”
林曦和点了点头:
“正是此理,汀氏数千年的经验,值得参详。”
林修容恭声道:
“晚辈明白。此事不急,晚辈会慢慢参详,待有了章程,再呈请长辈定夺。”
林曦和微微颔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青玄道立宗以来,你操持了不知多少事务,辛苦了。”
林修容连忙起身:
“真人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岂敢言辛苦。”
林曦和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万象宗观礼之事,你打算派谁去?”
林修容沉吟片刻,道:
“除却晚辈自己外……打算让清玄叔父去。清玄叔父在东海多年,与各方势力打过交道,最擅应付这种场合。且万象宗与林氏无甚关联,派一位筑基去,既不失礼,又不会让人觉得青玄道对万象宗太过热络。”
林曦和点了点头:
“清玄去合适,让修韫也跟着,她少见外人,也该出去走走了,万象宗毕竟是江南大宗,礼数不可废。”
林修容应道:
“真人说得是,晚辈记下了。”
林曦和转过身来,拍了拍衣袍:
“行了,你忙罢,我去看看云缕。”
林修容拱手道:
“真人慢走。”
林曦和点了点头,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青玄殿外的青阳辉光之中。
第412章 案牍
林绵晋没有急着去取那六枚待审的玉简,而是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头顶那片幽暗中。
他刚来赏善司时,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逼仄。
如今四十余年过去,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不光习惯,他甚至能从那些玉简的摆放位置、封口朱印的色泽、乃至案头那盏长明烛焰心的明灭,判断出今日当值的判官们心情如何、工作是否顺遂、谁又在磨洋工。
林绵晋伸手取过一枚玉简,五指握住简身的刹那,冰凉的触感蔓延至掌根。
他没有急着以神识探入,而是先将玉简翻了个面,看了看封口处的朱印。
印文清晰,笔划规整,朱砂色泽鲜亮——这是新来的阴官陈恪的手笔,字迹工整得如同刻板印出,一丝不苟,却也因此少了些人味儿。
他微微摇头,神识探入。
简中记载的是一桩跨越三世的因果案。魂名赵璧,阳寿六十有三,生前为江南某郡粮商。
第一世积善平平,得一世温饱;第二世行商有德,童叟无欺,荒年开仓平粜,救活数千灾民,得金云符一枚,来世托生书香门第;第三世便是此世,王璧生于江南王氏旁支,自幼聪颖,十八岁中秀才,二十五岁中举人,三十岁时赴京赶考,途中遇山洪暴发,为救落水同窗而溺亡,未能抵达考场。
简末批注:王璧三世累计善功,合得一枚金云符,荫一子,福荫三代。
林绵晋看完,没有立刻批复,他将玉简搁在案上,取过一旁砚台中的朱笔,在简末批了“再核”二字,又押了自己的印。
这类事他如今见得多了,大多另有隐情。
何况出身江南王氏……要赴京赶考也便罢了,竟能在途中溺亡,实在难以想象。
林绵晋将玉简放到左列末尾,又取过第二枚。
这一枚的封口朱印与方才不同,笔画略显潦草,边缘有晕染——是老阴官张惟庸的手笔。
林绵晋神识探入,微微一怔。
简中记载的不是善魂,而是一桩悬案。魂名不详,阳寿不详,籍贯不详,生卒年月不详,唯有一段模糊的记述:“此魂入阴司时,周身裹赤金之光,光中有梵唱之声。判官拟断其来世福报,然其魂不受阴司律令所制,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此事前所未有,存疑待查。”
林绵晋将这枚玉简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信息,才将它放下。
赤金之光,梵唱之声,不受阴司律令所制。
他思虑再三,提起朱笔,在简末批了“呈送魏判”四字,又押了印。
这不是他能决断的事,也不是赏善司该管的事。
既然张惟庸将它混在例行抽检的玉简中送了上来,意思已经很明白——这桩悬案,该往上递了。
林绵晋将玉简从右列取出,单独放在案角,又取过第三枚。
神识探入的刹那,一股浓郁的怨气扑面而来。
林绵晋眉头微皱,将神识稳住,细细看去。
简中记载的是一桩“求判”——非善非恶,而是生前有未了之愿,死后不肯入轮回,求阴司裁断。
魂名苏娘,阳寿二十有七,江南人氏,生前为某富商妾室,因貌美遭主母妒忌,被诬与人有染,沉塘而死。
苏娘死后,其冤魂不散,徘徊于沉塘之处,每夜有哭声传出,闻者无不凄恻。
地方里正数次上报,城隍遣人去收,皆被其怨气所伤,无功而返。最终是赏善司出面,将其魂收归阴司,暂押在此。
苏娘不求来世福报,不求沉冤昭雪,只求一件事——让她亲手将那主母掐死。
林绵晋将玉简放下,沉默了片刻。
这种求判,赏善司每年都要接到几桩,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按阴司律令,冤魂报仇,须得冤屈属实、凶手尚在阳世、且双方因果未了,三者缺一不可。苏娘一案,冤屈属实,主母尚在,因果未了,三条都占了。
按理说,赏善司可以直接裁断,准其报仇。
可问题是,那主母如今已是花甲之年,缠绵病榻,时日无多。苏娘若去报仇,便是亲手杀一个将死之人。这不叫报仇,叫泄愤。泄愤之事,阴司向来不许——不是怕死者受苦,而是怕生者堕入更深的执念,永世不得超生。
林绵晋提起朱笔,在简末批了“暂押,待主母殁后再判”九字,押了印。
他将玉简放回右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便是“功曹”二字的分量。功者,功过之核;曹者,案牍之司。
功曹不是判官,不直接定人生死福祸。却是判官之上的那只眼睛,看着判官们如何定人生死福祸。
林绵晋将砚台中的朱砂又调了调,重新坐正。
案上还有三枚玉简待审,他打算一鼓作气看完,免得明日又积下新的。
他刚拿起第四枚玉简,耳畔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绵晋不必抬头,便知来者是谁。
“林功曹,还在忙?”
来人笑着开口,声音尖细。
林绵晋抬起头。
范佣站在门槛内,今日穿着一身皂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帽翅微微歪着,他天生脖子短,帽翅怎么戴都正不了。
他的面容与范薨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市侩气。
林绵晋搁下朱笔,站起身来。
“范大人。”他拱手,声音平淡,“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范佣连忙摆手,快步走到案前,堆着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
“可不敢当‘您’字,林功曹折煞我了。”
他侧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案角。
“前日去酆都公干,路过一家新开的铺子,卖些阴司少见的物什。我看这对墨锭成色不错,想着您老常写写画画,便顺了一对来,不值几个钱,您老别嫌弃。”
林绵晋看了一眼那只锦盒,盒面以墨蓝锦缎包裹,边角压着银线,纹样是五福捧寿,放在阳世也算得上精致。
他没有打开,只淡淡道:
“范大人有心了。不过无功不受禄,这礼我不敢收。”
范佣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殷勤:
“林功曹说哪里话,什么功不功、禄不禄的,您老在赏善司这些年,兢兢业业,有目共睹。我范佣虽是个粗人,却也晓得敬重有本事的人。这对墨锭,不过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您老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我。”
林绵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范佣这话说得漂亮,可漂亮话听多了便不觉得漂亮。他在赏善司四十余年,见过的“心意”多了去了。有送墨锭的,送砚台的,送玉珠的,送灵草的,甚至有送阴司少见的阳世书籍的。
送礼的人来来去去,心思却差不多——不过是想在功曹面前混个脸熟,日后有什么差事落在赏善司,能行个方便。
林绵晋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却也从不因私废公,这些年他收过礼,也退过礼。
收下的那些,大多是些寻常物什,不值几个钱,退回去反倒让人难堪。
收下后,他也不白拿,隔些时日便回一份礼,价值相当,不偏不倚,一来二去,那些想借送礼攀交情的人便知趣地收了手。
范佣见他不接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客座上坐下。
他坐下时姿势有些别扭,像是屁股底下垫了什么东西,左右挪了挪才坐稳。
林绵晋看在眼中,没有点破。
“林功曹今日气色不错。”范佣笑眯眯地看着他,“比上次见您时精神了许多。可是修行上有了新进展?”
林绵晋摇了摇头,坐回案后,重新拿起朱笔。“参紫何其艰难,谈不上进展,不过是日子久了,习惯了这里的气息罢了。刚来时总觉得胸闷气短,如今倒觉着与阳世也没甚区别。”
范佣点了点头,感慨道:
“可不是嘛,我初来地府那会儿,头几年都不习惯。睡觉都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哭。后来日子久了,才慢慢好了。说起来,还是您老适应得快,我来的时候,您老已经在这里站稳脚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