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神通不主杀伐,专主祥瑞,施展开来,能化戾气为祥和,转灾厄为福运,让干戈化为玉帛,让刀兵化为耕犁。
可此刻獬兽体内的『庆云绥』神通气息极为混乱,时强时弱,时隐时现。
他知道这事的根由,獬兽还在幼年时,林清昼便时常以亲手炼制的丹药喂它。
那时真君尚在紫府,炼出的丹药对筑基獬兽而言已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林清昼会证道成真?
真君证道之后,那些留存在獬兽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丹药残余,便骤然得了天大的造化。
品阶拔升,药性蜕变,灵机反哺,原本温顺的药力变得桀骜不驯,在獬兽体内横冲直撞,搅得它神通不稳、气息混乱。
若非獬兽自身血脉不俗,又有福地灵机日夜温养,恐怕早已被那股暴涨的药力撑破了经脉。
林曦和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真君当年给獬兽喂了多少丹药,但以清昼的性子,既然决定要养这只瑞兽,便不会吝啬灵物。
那些丹药的品阶或许不高,可架不住量大,日积月累下来,獬兽体内积攒的药力堪称恐怖。
如今真君一朝证道,这些药力便如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以獬兽曾经筑基级的修为,根本压制不住,难怪晚出关了如此之久。
还有一桩事让他格外在意,那只竖瞳。
獬兽睁开麒麟目时,他分明从中感知到了一股宙光的味道。
不是寻常神通那种模糊、似有若无的岁月感,而是如同站在时间长河的岸边,能看见上游的过去和下游的未来。
第387章 万灵
林曦和收回手掌,垂眸看着怀中这头仍处于懵懂之中的瑞兽。
云缕金睛獬——不,如今已不能再以“獬”称之了。
它通体的银白鳞甲下透出淡淡金辉,四蹄踏着赤金火云,颈间月白长鬃如瀑垂落,气象已远非从前可比,倒是他想起一桩旧事。
林清昼尚在筑基时,曾用那方【悖影晦鼎】炼过几炉丹药。
那鼎本就有悖乱之性,炼出的丹药时而效用翻倍,时而全无动静,时而又生出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其中有一枚兽丹,便是以云缕精气为主,辅以数道瑞炁灵材,炼成之后喂给了当时尚在幼年的云缕金睛獬。
那枚丹药的品阶不过筑基,效用也很迷幻——借取。
借未来之神通,补今日之不足。
这在当时看来不过是取巧的小手段,筑基级的执悖之力,能借来的未来神通也强不到哪去,虽说能让筑基发挥出紫府级数的战力,哪怕只有一顺也称得上逆天,但终究有限。
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林清昼会证道成真?真君位格升格,连带着与他相关的一切都随之拔濯。
曾经留存在云缕体内的丹药残余,品阶骤然拔升,药性彻底蜕变,连那道原本微弱的执悖之力,也在真君成道的刹那得了天大的造化。
林曦和的目光落在云缕额上那道已然合拢的竖纹之上。
林曦和轻轻叹了口气,抚摸着云缕脊背上光滑的鳞甲。
如今曾经的绒毛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银白底色的鳞甲,甲片上流转着金色纹路,从脊背向四肢蔓延。
绒毛褪尽,便不再是“獬”了。獬者有绒毛,麒麟则无。
白麒麟,乃明阳之表象。瑞应图有云:“王者有德,则白麒麟至。
这或许便是清昼当年选择用明阳灵物喂养它的原因罢,那时真君尚在紫府,或许便已预见到了今日。
云缕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浅金色的眼眸懵懵懂懂地望着他。
它的神识还不太稳定,思绪如同初生的泉水,断断续续,时涌时竭,林曦和将手掌按在它的额上,以弱水为媒,将神识探入。
一道断断续续的神识回应在他心神中响起。
“你……是谁?很熟悉……”
声音稚嫩,如同牙牙学语的幼童,带着几分怯意。
林曦和微微一笑,放缓了神识的节奏,将每一个念头都凝得极稳,免得惊扰了这头初开灵智的瑞兽。
“我姓林,名曦和,你幼时吃的那些丹药,便是我家真君炼的。”
“……真君?”
“便是太清真君,昔年亲手将你从福地中捧出的那位。”
云缕歪了歪脑袋,眼神瞬间变得明亮。
“我记得……很暖,很亮。像……像太阳。”
林曦和心中微动,云缕初生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便是林清昼身上的青阳之气。
那时真君一身灵机尚且偏向阳属,一身青阳之气中混着浓郁的辉光,对瑞兽之属的云缕而言,确实如同初升的朝阳。
“你如今感觉如何?”
云缕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腿,又抬起头,神识中传来一阵困惑。
“乱。很乱。有时候……有时候觉得很暖,有时候又觉得很冷。暖的时候,蹄下会生出火云,冷的时候,那些火云就会散掉。”
林曦和微微颔首。『庆云绥』神通不稳,时强时弱,时隐时现,这是云缕体内药力仍在翻涌的表现。
瑞兽与修士到底不同些,甚至会出现神通不稳的状况。
紫府修士从证道的那一刻到寿尽陨落为止,修为都能保持在巅峰状态。
“你暂时莫急,神通不稳,便先不要催动。等体内药力彻底炼化,神通自会稳固。”
“可是……”云缕的神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表达,“可是那些……那些东西,不是药。它们在我体内……像是在长大。”
林曦和眉头微微一挑。“长大?”
“嗯。”云缕点了点头,独角上的金色纹路微微一亮,“它们……会动。有时候往左,有时候往右,有时候聚在一起,有时候又散开。像是在……在找什么地方。”
林曦和沉默了片刻,那些丹药残余不仅是被动的能量残留,甚至在云缕体内自行演化,显然已经不单单是“药力未化”的问题了。
从前林清昼修为尚浅,每次喂养云缕金睛獬的时候都会前来询问自己。
他回忆起从前根据林清昼所说,那枚兽丹的炼制过程。
以【悖影晦鼎】为炉,以执悖之力为引,将瑞炁灵材与云缕血脉融于一炉。
悖者,逆也,乱也。执悖炼丹,本就是逆乱时序、颠倒因果之事。
那枚丹药借来的,或许不止是“未来的神通”,而是“未来的某种可能”。
林曦和垂下眼帘,将手掌从云缕额上移开,瑞兽通灵,麒麟一脉更是如此。
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预兆。
白麒麟现世,天下将有明阳之变……虽未必准确,确是古书上写的旧事。
林曦和轻轻叹了口气。
“你方才说,体内的东西在找地方,找到之后呢?”
云缕歪着脑袋想了许久,神识中传来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
“会……会开花?”
林曦和微微一怔。
“开花?”
“嗯。”云缕用独角蹭了蹭他的下巴,“像……像那棵树上开的花。白的,一瓣一瓣的,很香。”
林曦和顺着它的目光望去,是重楼灵池边那株芍药,正值花期,香气浓郁。
他怔了一瞬,旋即笑了,这个比喻虽稚拙,却莫名贴切。
“那便等它开花,开花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云缕又歪了歪脑袋,浅金色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为什么?”
“因为你是瑞兽。”林曦和抚了抚它的脊背,“瑞兽所至,诸厄不侵,万邪避易。你体内的那些东西,若是旁物,便是灾厄;可在你体内,便是祥瑞。祥瑞开花,岂有不吉之理?”
云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神识中传来一阵困倦之意,它刚完成蜕变,又说了这许多话,精力早已不济。
林曦和察觉到了,便不再多言,只将手掌覆在它的眼睑上。
“睡罢。”
云缕没有回应,浅金色的眼眸已在他掌下缓缓闭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四蹄上的火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只余几缕极淡的金色烟缕在蹄间缭绕。
林曦和将它轻轻放在灵池边的草地上,站起身来,立于灵池边,望着那片被晨光照耀的碧色水面。
如今他在沂州也没什么好待的了,释修已退,中原复归平静,各家各派都在观望青玄道的动向,谁敢在这时候来招惹林氏?
便是从前那些与林氏有旧怨的势力,如今也老老实实地缩起头来,生怕被翻旧账。
青木不愧是万灵之主。
他想起林清昼这些年带回的那些灵兽,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天青谷中那群狐狸且不说,还有东方未央那条幼龙、林音那只青鸾,加上如今这头白麒麟——林氏的灵兽家底,倒有大半是林清昼一个人攒下来的。
林曦和轻轻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以神识在其中刻下几行字迹,而后抬手一送,玉简化作一道幽光,没入太虚之中。
这自然是给王禀天的传讯——自己要闭关一段时日,族中事务暂由林云歆主持,让他从旁辅佐,非大事不必惊扰。
王禀天跟随他多年,行事稳重,应能担得起这个担子。
云缕是在福地中突破的,异象全在福地之中,外界丝毫未觉。
随着云缕突破,这方福地也得了天大的好处,原本福地中的灵机浓度已在中原各大福地中名列前茅,如今更是上了一层楼。
灵脉扩张,灵泉涌现,可这些都需要人去打理。
灵田要重新丈量,灵泉要重新规划,新生的灵植要登记造册,扩张的灵脉要重新布设阵基——桩桩件件,都是繁琐至极的事务。
林云歆年岁尚小,经验也不多,未必能做好。
林曦和本想让林清晓留下来帮她,可林清晓同样在炼制飞舟的关键,哪能抽得开身。
林曦和轻轻叹了口气,也罢,便让她试着做,总归要有人接手这些事,林清崖毕竟分身乏术。
他最后看了一眼灵池边沉睡的云缕,转身沿着石径向谷外走去。
走到谷口时,他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符箓,贴在崖壁上。
符箓上以朱砂绘着一道繁复的纹路,贴上去的刹那,崖壁微微一震,一层幽蓝色的光晕从符箓边缘蔓延开来,将整个谷口笼罩其中。
这自然是紫府级数的禁制,便是紫府修士来了,也要耗费些功夫才能破开。
林曦和收回手,不再停留,周身黑水流转,化作一道幽深的墨色,冲天而起,没入太虚深处。
他在太虚中穿行,遁速不快。
自林清昼证道以来,他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
可有些事,终究放不下。
厥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