渌水为媒,清浊为价,天地之信,借符而行。
近来符箓效果增强,是否意味着……渌水的状态在变化?
第386章 麒麟
这个念头一浮现,林曦和便轻轻摇了摇头。
渌水之事,涉及太广,自上古那位真君之后,渌水便再无人登位。
果位空悬,权柄四散,世间渌水便如无根之萍,任人采撷。
从前渌水尚有余位真君坐镇时,水尚是活的。
清浊各有归处,符修取渌水之浊以载信,丹修取渌水之清以涤药,各行其道,互不相扰。
可自最后一位余位真君销声匿迹,渌水便渐渐沉寂。
它变得更清澈了。
清澈到近乎苛刻,本该沉淀于水底的浊滓开始上浮,与清流混为一谈。
符修用以载信的浊水不再纯粹,画出来的符箓便时灵时不灵。
丹修用以涤药的清水不再干净,炼出来的丹药便药性不稳,乃至后来丹道与渌水彻底去了联系。
符道之衰,始于渌水之变。
果位无人坐镇,渌水便如同一条失了堤坝的河流,肆意漫灌,淹没了本该分明的清浊界限。
林曦和在符道上浸淫两百年,对此体会最深。
他那些卡在瓶颈处始终无法突破的符箓,十有八九与渌水的清浊失衡有关,渌水本身已经难以承载他想要封存的力量。
林曦和将那张【水官解厄符】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渌水不再像从前那样浑浊不清,清与浊的分界正在重新变得分明。
是谁在梳理渌水的权柄?还是说……渌水果位有了主人?
林曦和将心思暂且按下,将三张符箓小心收好,起身向殿外走去。
夜色已深,福地中没有月亮,却有淡淡的清辉从天穹垂落,照在晋衡山的松柏上,将枝叶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
林曦和沿着石阶向下走去,石阶两侧的桂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香混着露水的清甜,沁人心脾,他走了一阵,忽然停下脚步。
福地的灵机在波动。
剧烈的灵机从他的身侧涌过,向着福地深处奔涌而去,如同百川归海。
林曦和面色微变,他转过身,向着灵机涌去的方向望去——那是重楼灵池的方向。
云缕金睛獬在苏醒。
他没有犹豫,周身黑水流转,身形化作一道幽深的墨色,向着福地深处疾掠而去。
重楼灵池在晋衡山北麓,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石径通向外界。
灵池不大,不过十丈方圆,池水呈浅浅的碧色,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莲花尚未绽放,只露出粉白的花苞。
灵池正中,一头异兽正缓缓浮出水面。
它的身形与麒麟极像,通体覆盖着细密的云纹鳞甲,鳞片色呈银白,边缘处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四蹄踏水,蹄下生云,那云雾凝而不散,在它身周缭绕盘旋,如同一层轻柔的纱幔。
它的头颅高昂,额生独角,角呈琥珀色,半透明,内里有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流转。
眼如铜铃,瞳色浅金,目光锐利却不凶悍,细看之下反倒能看出几分懵懂之感。
林曦和落在灵池边缘,目光紧紧锁在那头异兽身上。
它在看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与他对视,目光中没有敌意,却也没有亲近,只是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林曦和没有贸然上前,只站在那里,任由那头异兽打量。
云缕金睛獬看了他片刻,似乎确认了什么,微微低下头,角尖轻轻点了点水面。
灵池骤然沸腾。
池水翻涌,沉在池底的灵机被搅动,从池底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直入云霄。
林曦和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光柱之中,云缕金睛獬的身形开始变化。
它的鳞甲在灵机的冲刷下愈发鲜亮,银白的底色上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水波,一圈一圈,从脊背向四肢蔓延。
它的四蹄离开水面,踏在虚空之中,蹄下的云雾越来越浓,在它身下铺成一片云台。
它踏着云台缓缓上升,每一步落下,便有新的云雾从蹄间涌出,将它的身形托得更高。
光柱越来越亮,将整座重楼灵池照得如同白昼,灵池四周的草木在光芒中疯狂生长,睡莲的花苞骤然绽放,花瓣舒展,露出内里金黄的蕊心。
林曦和退后几步,眯着眼望向光柱中的那道身影。
云缕金睛獬乃是这方福地的伴生瑞兽,与漱玉福地的气运紧密相连,它的突破,便是福地的突破。
此刻重楼灵池之水尽数翻涌,池心陷落如釜底朝天,金光自陷处喷薄,非烟非雾,乃灵机凝至极限所化,色作赤金,却澄澈如琉璃,不见半分浑浊。
金光之中,獬兽四蹄腾空。
其躯渐长,自七尺而丈二,自丈二而一丈有六。
脊背弓起如满月,鳞甲层层开张,边缘锋锐如刃,却不伤人,只将那漫溢的金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缕,向四面八方飞溅。
每一片鳞甲开合之间,皆有铮铮之音,如金石相叩,清脆入骨。
其首高昂,额上独角自琥珀色渐转为赤金,角尖处凝出一滴液珠,色作殷红,迟迟不落。
那液珠在角尖滚了数滚,终于坠落,却在半空中凝滞,悬于獬兽眉心之前,缓缓旋转。
林曦和认得此物。
明阳之精。
古书称“阳燧珠”,乃明阳之气凝至极处所化,非大造化不能生。
此物一出,便说明獬兽正在蜕变为更古老的形态。
古籍《瑞应图》有载:祥瑞之属,凡五等。其一曰“獬”,独角而辨忠奸;其二曰“麒”,仁兽也,角端有肉;其三曰“麟”,牝者,无角而有鬃;其四曰“凤”,非梧桐不栖;其五曰“凰”,非练实不食。五者同源而异流,各承天命。
云缕金睛獬本居五等之末,乃麒麟一脉最末流的分支,可此刻,那枚悬于眉心的明阳之精,正将它从末流向根源推去。
金光渗入它的颅骨,在额上凝出一道竖纹——那是麒麟目,古时麒麟以此目辨人心、察善恶,一目之下,奸佞无所遁形。
它的四蹄也在变,蹄下云雾由白转金,由金转赤,最终凝成四团赤金色的火云,托着它的身躯缓缓上升。
火云不灼人,反倒清凉如水,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燥意尽数消散,这是“蹑云”,麒麟独有的踏空之术,非火非风,乃祥瑞之气所化。
林曦和立在谷口,白衣被那金光映得通明如昼。
他不是没有见过祥瑞,林修容证道之时,紫气东来三千里,麒麟虚影现于云海,万鸟朝凤,百兽率舞。
可那毕竟是虚影,是瑞炁显化的外相,虽气象万千,终非实体。
眼前这头獬兽,正在从“虚”走向“实”。
它的鳞甲不再是单纯的银白,而是泛出一种沉郁的紫金色,乃是明阳与瑞炁交融的颜色,似日光映照朝霞,又似暮色浸染层云。
原本短而硬的鬃毛此刻正在脱落,代之而起的是一缕缕细如蚕丝的长鬃,色作月白,垂落颈间,在金光中轻轻飘荡。鬃毛拂过之处,空气中竟生出细碎的冰晶,晶莹剔透,落地有声。
林曦和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一片坠落的冰晶。
入手竟极为灼热,随即化为一滴水珠,水珠中竟有一缕极淡的明阳之气在游走,如蛇如蚰,在他掌心盘桓数息,方才散去。
他怔了一瞬,旋即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向那道光柱。
光柱已在收缩,从池心直冲天穹的金色光柱,正从底部开始向上收束,如同一条倒悬的瀑布忽然改了流向,水从下方向上倒卷。
金光所至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坠落。
獬兽的身形在光柱中时隐时现。
光柱凝聚到它腰际时,它的后腿忽然一蹬,四蹄踏碎脚下的火云,身形骤然拔高数丈。
那一蹬之力太大,火云被踏得四散飞溅,化作无数细碎的火星,纷纷扬扬洒落灵池。
火星落处,池水沸腾,蒸汽弥漫,将整座峡谷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雾气之中,有雷声滚动。
重楼灵池之下,灵脉正在与獬兽的突破遥相呼应。
金光终于凝聚到了獬兽的头顶。
那枚悬于眉心的明阳之精骤然下坠,没入额上那道竖纹之中。
竖纹猛然裂开——或是形容为睁开。
一只竖瞳。
瞳色赤金,竖立的瞳孔如同一条细长的裂缝,裂缝之中,有无数细碎的影像在飞速流转,仿佛拥有宙光。
林曦和只看了那竖瞳一眼,便觉浑身一凛,仿佛自己从里到外都被那目光看透了。
麒麟目。
獬兽的竖瞳只睁了一瞬,便缓缓合拢。
而后,它踏出第一步。
那一步踏在虚空之中,蹄下无云,无火,无光,却让整座福地为之一震。
但那股威压在触及他身周的刹那,忽然变得柔和,如利刃入鞘,锋芒尽敛,猛虎归山,戾气全消。
獬兽在看他,林曦和没有动。
他知道瑞兽通灵,尤其是麒麟一脉,最擅辨人心、察善恶。此刻它刚完成蜕变,对世间一切都还陌生,贸然靠近只会让它警觉。
他只是站在原地,让那道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片刻后,云缕金睛獬微微偏了偏头。
浅金色的眼眸中,审视之色渐渐褪去,它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鼻翼微微翕动,嗅着空气中那缕属于林曦和的气息。
忽而云缕四蹄同时离地,百丈距离瞬息而至,那具丈六长的身躯裹挟着尚未散尽的金光,如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直直撞向林曦和。
林曦和下意识地侧身想躲,可那身影来得太快,他刚偏了半个身子,便被一团温热柔软的物什撞了个满怀。
他踉跄后退数步,后背撞上一棵老松,震得松针簌簌坠落。
低头一看,云缕金睛獬正将那颗硕大的头颅埋在他怀中,独角抵着他的锁骨,鳞甲蹭着他的衣袍,四蹄悬空,整个身子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撒娇的猫——如果猫有一丈六尺长的话。
“好了好了。”林曦和笑了笑,终于将手落在獬兽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他想起四十年前,这头獬兽初生时的模样。
那时它不过尺许来长,蜷缩在林清昼怀中,浑身湿漉漉的,鳞甲尚未硬化,软塌塌地贴在身上,像一只羊羔。
林曦和抚摸着獬兽的脊背,掌心下那些鳞甲光滑如镜,他能感知到鳞甲之下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它的神通还不稳。
林曦和眉头微皱,将手掌按在獬兽的脊背上,闭目感知。
獬兽的神通名为『庆云绥』。
庆云者,五色云也,王者德至于天则庆云出;绥者,安也,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