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殊犹豫片刻,道:
“前辈文中说,观想真君法相时,要见建木在其身后通天彻地,可建木如今在北海,真君在洞天之中,我从未亲眼见过真君证道时的景象,仅凭文字描述,恐怕……难以观想真切。”
林音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林云殊的眉心。
“你是真君的血裔,他证道之时,天下林氏血脉皆受感应。那日你虽不在极北,可冥冥之中,那份气象早已刻进了你的血脉深处。你闭上眼,静下心来,循着血脉中那丝联系去感应便是,不必刻意去想,它便会自己浮现。”
第383章 感应
林云殊微微一怔,旋即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血脉深处。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混沌中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上下,没有远近,如同一张未着墨的宣纸,空白得让人心慌。
她在这片空白中沉浮了片刻,忽然,混沌深处有一点青光亮起。
那光芒极淡极远,如同晨雾中初绽的新叶,可就是这一点微光,却让她浑身一震。
那光芒穿透了她的心神,渗入了她的骨血,在她体内最深处激起了某种本能的、不可抑制的共鸣。
青光越来越亮。
先是一点,再是一片,最终铺天盖地,将整片混沌染成澄澈的碧色。
光芒之中,一道身影正在成形。
那人立于天地之间,一袭青衣,黑发如墨,面容看不真切,只觉沉静如水,可那双眼睛……却让她不敢直视。
青龙盘绕其间,龙躯蜿蜒,鳞甲森然,龙眸半阖,俯瞰着苍茫的大地。
青鸾立于枝头,尾羽修长如绶带,羽翼青翠如碧玉,引颈长鸣,声振九霄。
白狐伏于树下,九尾摇曳如云,毛色如雪,眼如点漆。
万木朝宗,百鸟来朝,种种异象在那片青光中次第浮现,又次第消散,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将真君证道时的天地气象一点一点地呈现在她眼前。
林云殊的血脉在沸腾。
她看见了——
青阳高悬于天穹正中,洒落无尽辉光,那光芒落在建木上,落在青龙的鳞片上,落在青鸾的羽翼上,落在白狐的毛发上,将一切染成澄澈的碧色。
那道青色身影,此刻仰起头,望向天穹。
他的身后,万木荣发,百花盛开,春意盎然,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万千异象,齐齐朝向那道青色身影俯首而拜。
林云殊的心神剧烈震动,震颤太过猛烈,如同九天惊雷在识海中炸开,震得她眼前一黑,意识便从那片青光中跌了出来。
她睁开眼。
藏经阁中,桐木书架依旧高耸,穹顶的夜明珠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还未缓过神来。
林音倚在书架旁,双手抱胸,见她睁开眼,便放下手,微微一笑。
“如何?”
林云殊张了张嘴,想说“看见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不足以形容方才所见之万一。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低声道:
“我知晓了。”
林音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道口,她停下脚步,侧过头来,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走吧,先回去歇一歇,明日再继续参悟不迟,这道术法不急在一时。”
林云殊站起身来,将玉简收录一份,放回匣中,又将匣子放回书架,跟着林音向外走去。
夜明珠的光芒柔和,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林音走在前头,脚步轻快,羽衣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碧色。
林云殊跟在她身后,心神却还留在那片青光之中。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异象正在她的血脉中生根发芽,化为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不必刻意观想,闭上眼,它们就在那里。
林音说得对,血脉深处的印记,比任何文字描述都要真切。
………………
藏经阁外,巽风拂面。
林音带着林云殊走出藏经阁的那一刻,便停下了脚步。
林云殊跟在身后,险些撞上她的后背,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林音微微侧身,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向藏书阁侧面的回廊。
风中有桐花的清甜,还有另一种气息——清冽如深秋的霜,却不凛冽,反倒带着几分幽远的甘。
林云殊顺着林音的目光望去。
回廊的转角处,一道身影正缓步走来。
那人身量高挑,一袭银白色的羽衣,衣料极薄,却不透,如同一层凝固的月光。
她每一步落下都恰好踩在巽风的节律上,人与风融为一体。
走近了,林云殊才看清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为出众的面孔,五官深刻却不凌厉,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耳畔,在风中轻轻飘动。
林音微微欠身,行了个晚辈礼,姿态从容。
“晚辈见过真人。”
羽笙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落在林云殊身上。
“这位便是林氏来的那孩子?”
林音直起身,侧过身将一个位置让了出来。
“正是,她名唤林云殊,是款冬真人的族中晚辈,修行《扶摇青云经》,晚辈今日带她来藏经阁学习术法。”
羽笙真人听完林音的话,也没有问林云殊选了哪些术法,只是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林云殊早早就跟着林音行了礼,羽笙真人收回目光,看向林音:
“我去了仙鹤石林,与鹤卿见了一面,他说感应不到林清鹤的气息,不在现世之中,不是在秘境,便是被困于某方洞天之内。”
林音闻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帘,轻声开口:
“劳烦前辈了,这次殊儿回话,说款冬真人在太清真君那里,性命无虞,不必担忧。”
羽笙真人听完,微微颔首。
“如此,我也可放心了。他毕竟是冰曌命数牵连之人,若真出事,也会损了冰曌的根基。”
林音闻言,心中默默沉思,当年冰曌与林清鹤的印记,还是在羽笙真人的默许下建立的。
那时林清鹤初入修行不久,冰曌尚在冰封之中。
“冰曌在冰川下沉睡不知多少年,好不容易才等来一个命数相连之人。若因意外断了这份牵连,再想续上,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羽笙真人目光落向远处那片无边的云海,声音平淡如常。
“妖属修行,本就比人族艰难百倍。冰曌虽蒙真君点化,又有寒炁之助,可若是少了这份命数牵连,将来的路,终究要难走许多。”
林音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方才轻声开口:
“前辈不必忧心,太清真君既已证道,天下木德尽归其麾下。款冬真人是真君的族弟,真君不会让他出事的。”
羽笙真人闻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若是真对林清鹤这般有信心,也不会寻我相助。”
林音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羽笙真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云海,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太清真君证道之时,天下木德大盛,我恰在北海,真君伟力,能观摩揣测一二,便受益无穷。”
林音闻言,目光落在身旁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林云殊自方才起便一直安静地站着,腰背挺直,虽听不到二人之间的谈话,却也知晓必然与自己有关,故而只将双手垂在身侧,目不斜视,显得极为乖巧。
羽笙真人顺着林音的目光看去,在林云殊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如今不过练气,现在让她学习那道术法,是否为时过早。”
林音闻言,轻声道:
“她有这个天赋。您当初创法之时,就说过这道术法几乎是给林氏族人量身定制的,既是量身定制,趁早学也无妨。何况……她虽只是练气,但剑元已成,巽体初具,根基之扎实,便是我年少时也未必能及。”
羽笙真人听完林音这番话,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林云殊,银灰色的眼眸中隐有异光流转,神色平静。
良久,她收回目光,看向林音。
“这道术法,本是为你而创,你却不愿去修。除却你与林氏族人外,旁人可没那个福分,能得建木初脱之枝、青阳垂露之精、九霄春风之髓。”
林音闻言,无奈一笑。
“大人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晚辈虽然血脉与青木有几分瓜葛,可终究不是林氏族人,对真君证道时的气象感应,远不如殊儿这般真切。便是勉强去修,也未必能修出名堂,又何必浪费时间。”
羽笙真人看了她一眼,也不勉强。
“罢了,你性子向来如此,我早该习惯。”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云殊身上,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不过,你说的不错,这道术法确实几乎是给林氏族人量身定制的。真君证道时的气象,旁人只能观摩揣测,林氏族人却能以血脉感应。那份感应的真切,远非外人所能企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这孩子能在练气便修出剑元,心性超然,将来成就想来不可限量。”
林音闻言,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真人既是这般想的,那晚辈便替她谢过真人了。”
羽笙真人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术法创出来便是给人修的。她能修成,是她的本事;修不成,便是机缘未至。修行之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她说完,便不再看林音,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雷云上空。
“太清真君证道之后,天庭有复苏之兆,大鹏一族最近有些蠢蠢欲动,你近日与族中往来,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林音闻言,微微一怔,旋即收起了笑意。
“晚辈也隐约听说了些,只是消息不多,不好妄加揣测。”
羽笙真人点点头,不以为意。
“大鹏一族本就和凤仪宫不是一条心,当年大鹏隶属雷宫,有执掌雷霆之责,与凤仪宫的司职虽有关联,却终究不是一体。如今天庭复苏的消息传出,雷宫有重建之象,大鹏一族自然动了心思。”
她负手而立,银白色的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