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她是世间最后一位得道命数眷顾的妖属。
所谓“得道命数”,便是生而承天命、禀运数而生。
这样的存在,万中无一。
上一个身负得道命数的,是东海那头冰凤,名唤冰曌,如今尚在冰封之中,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而她林音,便是冰曌之后、世间最后一位。
族中对她的期望,远不止紫府那么简单。
林云殊看着林音,忽然想起家中长辈曾说过的一句话——“青鸾之贵,不在血脉,而在德性。”
此刻看着林音眉眼间的从容与贵气,她忽然有些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你在想什么?”林音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林云殊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在想前辈的不易。”
林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后日羽笙真人便回返了,这两天你且安心住下,我带你四处走走。”
她侧过头,微微一笑,笑容不似方才那般沉静,多了几分从前的灵动。
“桐仪林可不比青玄道初立,尚有些寒酸,这里的好东西多着呢,够你开眼界的。”
第382章 观太清上御玄章
这话自然是玩笑话,林音是真君尚在练气时便相识的故交,只是妖属不重这个,从不以长辈自居罢了。
林云殊自然也不会当真,只微微一笑,顺着她的话道:
“那我便多住几日,把这里的好东西都看一遍再走。”
林音闻言,眉眼弯了弯,她侧过身,推开巢穴另一侧,巽风裹着桐花的清甜涌入,将案上那卷竹简吹得哗哗作响。
“你且看。”她抬手向外一指。
林云殊起身走到窗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桐仪林无边无际的树冠在脚下铺展,如同一片绿色海洋。
而在这片绿海之上,星星点点散落着无数巢穴与殿宇。
“你既来了凤仪宫,有些事须得知晓,此地非比寻常宗门,规矩虽不多,门道却深。”
“凤、凰、鸾三族是宫中核心,如今宫中大小部族三十有六,皆以凤、凰、鸾三族为尊。凤族掌宫主之位,朝堂礼制,祭祀、仪典。
凰司内务刑律,姻缘繁衍,族中子弟的婚配、血脉的延续、新生儿的教养。
我青鸾一族……则承蒙先祖余荫,专司外事往来和传承,藏经阁、功法典籍、修行秘法,皆由鸾族守护。”
林云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晚辈明白了。”
她只说了这五个字,却让林音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清鹤第一次来宫内时也是这般说的,你这性子,倒是和他有些像。”
说罢,林音又道:“你看那里。”
林云殊抬眸望去,只见云海中浮着一座座岛屿般的灵台,其上佳木葱茏,各有气象。
最远处一座赤红如火的巨木尤为醒目,枝干横斜百里,每一片叶子都似燃着的余烬。
“那是梧桐祖树,凤族嫡脉居处。“
林音顺着她的目光解释道,“你方才在殿中见的鹊妖,名唤鹊翎,是鹊族这一代最出众的后辈。鹊族善讯,往来传递最是灵通,她血脉极纯,百年内必入紫府。“
又指了指左侧一座尖峭如刃的银白山岳:
“隼族掌事羽笙真人便居于此,她性子烈,手段凌厉,这百年来凤仪宫对外诸事皆由她出面,当年合黎真人便常与她往来,与林氏有旧,你后日见她,尊敬些便是。“
“除了这位前辈,宫中还有几位真人值得留意,鹤族的羽默真人,修行已逾千年,是凤仪宫如今寿元最长的紫府,常年闭关不出,但每逢大事便会现身。
这位前辈道行极深,可惜无证金之机,便是凤鸾一族对他也颇为敬重。
雁族的羽徵真人主掌内事,你若想在宫中长住,少不得要与他打交道。
鹮族的羽清真人则主管灵药园,凤仪宫数千年的灵药积累,大半都要经她过目。”
林云殊默默记下,忽见云海中浮出一座琉璃色的庞大漩涡,其内隐有雷霆游走。
林音看到林云殊的视线,应道:
“那是雷池,鹏族修行之地。“林音瞥了一眼,“鹏族性孤,不喜与外族往来,你无事莫去招惹。“
视线再往前,一座座灵台渐次铺展,有孔雀开屏般的七彩光晕笼罩之处,有终年积雪不化的冰崖,乃是雪鸮部族的寒域。
更有无数灵禽在云海中翱翔,或衔珠,或负简,往来穿梭于各座灵台之间。
“宫中紫府真人一十二位,金丹真君两位,除巽岚真君外,凰族还有一位'焚凰'真君,却因修行之故,雌雄莫辩,又有天凤之称,常年闭关,不问外事。”
林云殊听着,心中对凤仪宫的底蕴有了几分直观的认识,这样的势力,放在整个天下也是顶尖的存在。
“不过。”林音忽然转过头,那双秋水般的眼眸直视着她,笑意中多了几分认真,“你不必记这些。你是真君的血裔,青木之主的族人。曾经的九霄青御神君乃是是统领羽族的共主。只凭你来自林氏,只凭你身上流淌着那位尊者的血脉,宫中便不会有人轻慢于你,所以,不必卑躬屈膝,却亦不可骄矜自大。”
林云殊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
“晚辈记下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林音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藏经阁,不会让你失望。”
她转身向巢外走去,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林云殊抬步跟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上栈道,渐渐没入桐仪林无边的青碧之中。
藏经阁在凤仪宫最深处,不在云中,也不在树上。
林音领着林云殊穿过一座座浮空的灵台,绕过悬瀑与虹桥,最终来到一处幽僻的山壁前。
山壁上覆满了薜荔与女萝,藤蔓交错如帘,几乎看不出其后藏有建筑。
林音抬起手,指尖轻轻叩了三下,藤蔓便向两侧无声卷起,露出一道石质的门扉。
门后是一条窄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座穹顶高耸的殿宇出现在眼前,这便是凤仪宫的藏经阁,羽族万年术法传承的所在。
书架以桐木制成,高达三丈有余,每一层都摆满了玉简、竹简、龟甲、贝叶,或用锦缎包裹,或用玉匣盛放。
林音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排书架。
那排书架靠墙而立,比前面的书架都高大,架上的玉简也少得多,只有二十余枚,每一枚都以玉匣单独盛放,匣盖上刻着功法名称。
她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林云殊。
“这座藏经阁里,光是巽木一道的术法便有上千种,五阶以上的不下三十。但我今日要给你看的,并非这些。”
她伸出手,从架上取下一只玉匣,匣盖刻着四个古篆——“青霄玄指”。
“这道术法,名为‘青霄玄指’,品阶五阶,以巽木为基,借青木为用,化风为指,破敌于千丈之外。
它的精义在于‘借’之一字——巽木虽主风,却非杀伐之道,若能借青木的生生之气灌注其中,巽风便有根,有源,源源不绝,如长河奔涌,一发不可收。”
她将玉简从匣中取出,递给林云殊。
林云殊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之中,术法的经义化作一道道青色的光流,在她识海中铺展开来。
“巨阙之中,巽风为用,青木为体。体用兼备,方得真意。巽风者,入也,散也,无孔不入,无微不至;青木者,生也,荣也,欣欣向荣,生生不息。以青木之荣养巽风之散,以生生之气御无孔不入之风……”
她想得入神,没有留意林音又取下了第二只玉匣。
“第二道术法,名为‘灵风遁’,品阶四品,纯以巽木为基,不涉其他。”林音将玉匣递过去,“此术无关杀伐,专为遁逃而设。你习剑道,将来与人交手,总有需要暂避锋芒之时。”
林云殊接过玉简,心神再次沉入。
“风无定形,遁无常势。随风而化,遇隙而入,逢虚而进,遇实而转。有形者,可遁;无形者,亦可遁。有形遁其形,无形遁其神。神遁无形,是为上遁……”
林音等了她片刻,才取出第三只玉匣。
“第三道术法,与前两道不同,这道术法以爻木为基,品阶六阶,是我凤仪宫一位先辈参悟爻木真意所创。
爻木者,荣枯之道也。其象在木,其理在变,变化之间有荣有枯,有生有死,故有‘月有盈亏,木有枯荣’之说。”
林云殊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这一次,涌入识海的不再是青色的光流,而是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月轮时而圆满如镜,时而亏缺如钩,月华洒落之处,草木随之荣枯。
“月有盈亏,时有交替,物有生死,道有消长。荣者,生之极也;枯者,死之兆也。荣极则枯,枯极则荣。荣枯相循,生死相依。修此术者,当观月相以明盈亏之理,察四时以悟荣枯之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地之序也;荣而枯,枯而荣,万物之理也……”
她想得入神,林音等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这三道术法,你若想学,只能在宫内参悟。不过……有一道术法,却可以拓印,带回青玄道中。”
她转过身,从书架最顶端取下一只与众不同的玉匣。
那匣子以紫檀为胎,以金丝为饰,匣盖上刻着一行小字——《观太清玄阳混元洞真诀》。
此法以青木为基,品阶虽只有五阶,但那位前辈说,若能参透其中真意,施展出来未必逊于六阶,何况……你的血脉格外不同些。”
说罢,林音从书架顶端取下的那只紫檀玉匣,匣盖上的字迹古拙沉郁。
林云殊揭开匣盖,玉简入手,神识方一探入,便觉一股浩渺青意扑面而来,如立春分时节的旷野,东风解冻,蛰虫始振。
那青意不似寻常青木功法那般温吞,反带着一种堂皇的、近乎灼目的辉光,照得她识海一片通明。
玉简开篇便是一段总论——
“三纪之初,观太清玄阳混元真君证道,天降青雨,地涌金莲,建木复生,万木朝宗。四时重立,春秋有信,冬无愆阳,夏无伏阴。其光遍照海隅,万灵景从,如古青帝临世,遂成此术根脚。真君曰:木德之主,位在青阳,尊者登殿,则群木俯首,是为上御;客卿入朝,则分封诸灵,是为列土;净瓶倾露,则涤秽荡瑕,是为素华。故成【青华上御玄章】!其道莫大焉……”
林云殊读到这里,心中一惊。
这道术法,显然是某位羽族真人,前些时日亲身观摩真君证道之后创立的术法。
果不其然,林音适时道:
“这道术法,是族中一位紫府前辈这个月才研制出的。
那位前辈在太清真君证道之后,闭关三月,不眠不休,将真君证道时天地间涌现的种种异象反复揣摩,最终凝成了这道术法。”
难怪会说,因为自身血脉,修成后威力会更大些……
林云殊有些意动,继续往下看去。
“巨阙庭中蕴藏青华之气,凝为一室,以观想之诀引真君证道之相,以青木灵物为辅佐。修行之时,当择青木灵机极盛之地,面东而坐,心存真君法相。真君之相者,身周万木荣发,建木在其身后通天彻地,青龙盘绕,青鸾鸣霄。观想愈真,术法愈纯。”
“所需灵物,以真君证道时所产青木灵材为上品,取其沾染青阳初生之气。建木初脱之枝、青阳垂露之精、九霄春风之髓,三者得一,便可为引。引之入体,以心神温养四十九日,待灵物之气与神识相融,方可行诀。”
林云殊将这段反复读了三遍,记在心里。
林音正倚在书架旁,双手抱胸,见她睁开眼,轻轻笑了。
“参悟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