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451节

  “修缘将归,大祭的事,你与他一同操办,场面要大,礼数要周全,莫要让人挑出错处,那些附属家族,也要一一通知到位,不可厚此薄彼。”

  林清玄应了一声。

  林清崖又道:

  “小祭的事,我亲自来办,正阳叔父年事已高,这些事不宜再让他操劳,你让修韫把青木郡那边布置一下,祠堂要打扫干净,供品要备齐,不可有丝毫马虎。”

  林清玄一一记下。

  林清崖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有那些附属家族……如今林氏出了真君,他们的心思,你也要多留意。”

  林清玄闻言,轻轻一笑。

  “族兄多虑了,他们便是想打算盘,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林氏如今有真君坐镇,他们只有担心被抛下的份,翻不出什么浪花。”

  林清崖摇了摇头,语气郑重:

  “话虽如此,但也不可掉以轻心,人心难测,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

  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礼单上,声音低了几分:

  “一步登天……有些人,怕是还没想明白,这天,是谁给他们的。”

  林清玄闻言虽然应下,但对此倒没有多上心。

  真君与筑基之间的差别,已然难以计量。

  倘若紫府仙族,他们或尚有私心。

  可真君一怒,山河倾覆,尚且只在翻掌之间,何况区区一个筑基修士的性命?

  到了真君的层次,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他们只会担心被主家抛下,绝不可能有一丝二心。

  便是让他们拔剑自刎,也只敢乖乖照做,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只是林清崖的性格便是如此,谨小慎微惯了,凡事总要多想几步。

  不过一些小节,他也不过多置喙,微微颔首,便准备起身告退。

  他刚转过身,脚步却骤然顿住。

  大殿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

  那人一身绛紫色衣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此刻正半阖着眼,立于门槛之内,仿佛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他的双手微微向前平伸,十指微曲,作捧物之状,掌心空空,却仿佛托着什么极重之物,手臂微微发颤。

  周身气息缥缈不定,时而凝实如山,时而散如云烟,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道将醒未醒的梦,随时要消散在晨光之中。

  林清玄微微一惊,脱口而出:

  “忘忧?”

  管忘忧因修行仙基与功法的缘故,时常处于梦中,便是与人交谈,也常有几分迷离恍惚之态,族中之人早已见怪不怪。

  可此刻他这副模样,却是从未见过。

  这一声呼唤,仿佛惊醒了什么。

  管忘忧那双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眼中迷离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可那清明只持续了一瞬,他的面色便变了又变,先是一怔,继而浮现出几分难以置信,最后尽数化为凝重。

  他快步走入殿中,行至林清崖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我于梦界奉了仙令,师尊有大事需我向家主传令。”

  林清玄闻言,心中骤然一紧。

  所谓师尊……还能有谁?自然是林清昼。

  而梦中传令……真君手段,本就玄之又玄,非下修所能揣度。

  林清崖闻言霍然起身,此刻比起郑重,更多的反而是松了口气。

  他绕过案几,走到殿中,整了整衣冠,肃容道:

  “既奉真君法旨,自当恭迎,忘忧,真君有何吩咐?”

  管忘忧摇了摇头,神色愈发郑重:

  “本应在仙阁受旨,所幸弟子已经在梦中受过一次,如今是传旨,低了一层仙格,却依旧不宜在殿中传接。”

  他抬眸看了一眼殿顶的藻井,又垂眸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声音低沉:

  “此旨上不接天光,下不连地脉,若在此处传接,殿宇必然倾颓,砖石柱础皆碎。”

  林清崖面色微微一变,当即道:

  “既如此,请移步后殿。”

  他说着,转身向殿后走去,脚步极快。

  林清玄与管忘忧紧随其后,王禀天本在殿外候着,见状也跟了上来,面色肃然,不敢多言。

  后殿与正殿格局不同,北面是一整面敞开的轩窗,窗外正对着一方小小的庭院。

  庭院中没有花木,四角各立一盏石灯,此刻天光正好,自天际垂落,洒了满院金光。

  管忘忧站在轩窗之前,仰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估摸着此处足以承接仙旨的威仪,这才微微颔首。

  他转过身,看向林清崖,神色肃穆:

  “请诸位先拜。”

  王禀天早已跪伏在地,五体投体,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纹丝不动。

  林清玄与林清崖对视一眼,亦整衣跪拜,躬身伏地,神色恭敬。

  管忘忧这才转过身,面朝北方。

  他退出半步,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上,十指微曲,作捧天之状,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在庭院中回荡:

  “青华垂象,太初流光。木德昭融,万类承祥。玄元应化,混元开张。弟子忘忧,恭迎仙章。”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静。

  不见太虚颤动,不见法光闪烁,不见风云变色。

  只有天光依旧自穹顶垂落,洒在青砖地面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可管忘忧的双手之中,却微微一震。

  一卷仙旨,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那仙旨以青底为面,边缘镶着细细的金线,卷轴两端以白玉为杆,通体流转着极淡极淡的碧色辉光。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管忘忧手中,平平常常,仿佛凡间书肆中随手可买的寻常卷轴,看不出半分神异。

  可偏偏是这样一副寻常模样,却让在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管忘忧双手捧着仙旨,神色愈发郑重。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仙旨,声音低沉:

  “太清玄阳混元真君敕曰:

  林氏列祖列宗,世奉青阳,承袭木德,积功累行,至于今日。

  今本座证道成真,当报本反始,垂裕后昆。

  着令林氏阖族,于青木郡设坛建醮,祀天祭祖,以答玄贶。

  另选族中才俊,赴北海玄月天,受青玄道统,传木德之教。

  玄月天中,自有接引,不必惊疑。

  凡所经行,敬让为先,毋生事端,毋扰民生。

  三年之后,道成归返,以弘吾道。”

  最后二字落下,仙旨微微一颤,那层淡淡的碧色辉光骤然亮了一瞬,随即敛去。

  管忘忧双手高举,将仙旨呈于林清崖面前。

  林清崖双手接过仙旨,只觉入手温热,轻若无物。

  “林氏子弟清崖,恭领真君法旨。”

第363章 月璘熹微

  仙旨上最后一缕碧光敛去,庭院中那股无形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林清崖双手捧着那卷青底金边的仙旨,只觉轻若无物,可那份沉甸甸的安心,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来得实在。

  他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自林清昼证道以来,他心中最大的忧虑,此刻终于落了地。

  他从不怀疑林清昼对林氏的情感,可证得金位之后,性情是否会有改变……谁也不知。

  那些典籍中记载的真君,哪个不是高高在上、俯视苍生?便是对故族旧宗尚有照拂,也多远不如从前。

  故而林清昼一直未曾联系家中,他心中便始终悬着。

  如今仙旨传回,便说明他的状态还算不错,至少还有余力顾及林氏,为家族布局。

  这就够了。

  林清崖将仙旨珍而重之地收入袖中,抬起头,望向庭院中那片澄彻的天光,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林清昼既然要在北海立宗,林氏全力支持便是。

  族中灵物、资粮、人手,但凡能拿得出的,尽数送去北海,绝无半分保留。

  修行之道,天赋、机缘、心性,缺一不可。

  林氏再如何繁盛,也不过一州之地,子弟再多,也不过百万人口。

  虽然承袭了真君血脉,血脉擢升之后,族中子弟的天赋根基已远非从前可比。

  可一家的天才,终究比不上一界的天才。

  故而真君证道之后,往往会开宗立派,广纳天下英才,博采众长,择其优者而教之,方能将道统发扬光大。

  便是一宗之中另有真君证道,也往往会开设它宗。

  蚀月宗与逸阳宗便是前例。

  裴氏与殷氏,原是大族,后因族中出了真君,便开宗立派,化为宗门。

  可时至今日,两宗的核心子弟,依旧以真君血裔为主。

  寻常弟子纵然天赋再高,若无血脉加持,终究难以触及核心。

  这便是真君世家的底蕴——血脉本身,便是最好的传承。

  林氏往后的发展,应当也如裴、殷二氏一般,以真君血裔为根基,以宗门为枝叶,根深而叶茂,本固而枝荣。

  而那些真君嫡系,往往隐居洞天之中。

首节 上一节 451/62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