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兄近日辛苦了。”
林清崖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礼单放下。
“辛苦什么,这等辛苦,便是再多十倍,我也乐意。”
话虽如此,但连日应酬,纵然他是筑基修士,也有些吃不消。
可这些迎来送往的事,又不得不亲自出面,如今林氏出了真君,各方势力前来道贺,不好怠慢了谁,何况他是真心欣悦。
林清玄今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见四下无人,这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问道:
“族兄,你这边……可有能联系上真君的方式?”
林清崖闻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林清玄,那双因连日操劳而略显疲惫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怎么忽然问这个?”
林清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清鹤……失踪已有一段时日了,东海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修缘亦传讯来问过好几次,族兄,我担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分明。
林清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金丹真君,一眼可观天下之事,你道这世间,有什么事能瞒过大人?”
他抬眸看向林清玄,目光沉静如水。
“清鹤之事,大人必然早就知晓,他既未传讯回来,想必心中自有计较,我等在族中,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不必过多置喙。”
林清玄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却终究没有反驳。
他知道林清崖说得有理。
以林清昼如今的境界,莫说沂州之事,便是天下大事,但凡他想知晓,又有谁能瞒得住?
清鹤失踪这么久,他不可能不知道。
既知道却没有动作,要么是清鹤暂无性命之忧,要么便是另有安排,不便告知族中。
可道理归道理,林清玄本就是极重感情之人,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道:
“大人证道至今,也有一段时日了……一直未曾联系族中……”
他没有说下去。
林清崖自然知道他未出口的话是什么,这些念头,林清崖心中何尝没有转过。
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林清崖垂下眼帘,声音愈发平静:
“真君与我等,已然不是一个层级的存在。许多事,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了也无益。你我筑基修士,便是知晓了,又能如何?徒增忧虑罢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清玄,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清玄,如今林氏的一切——地位、名声、安危,皆系于真君一身。我们能做的,唯有将族中事务打理妥当,莫要让真君分心。至于其他……信任便是。”
林清玄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他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同时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王禀天一袭蓝袍,快步走入殿中。
他行至案前,躬身一礼,声音恭敬:
“族长,门外来了一位真人,说是……要见家主。”
林清崖眉头微微一挑。
紫府真人来访,这些时日并不少见。
可那些真人,大多由合黎真人接见,便是要见族长,也不过是礼节性地寒暄几句,从未有人指名道姓要见“家主”。
他与林清玄对视一眼。
“是哪位真人?”林清崖问道。
王禀天摇了摇头:
“那位真人未曾通报姓名,只说……与真君有旧,特来拜访。”
林清崖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请。”
王禀天应声退下。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可每一步落下,林清崖都觉心头一悸,仿佛有无形的锋芒正抵在眉心,让他脊背发凉。
一道身影迈过门槛,缓缓踏入殿中。
那人身量修长,一袭白衣如雪,腰悬长剑,看不出什么材质。
他生得极为俊朗,剑眉星目,一头黑发以白玉冠束起,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那锋芒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源自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凌厉。
纵然他已竭力收敛,可那剑意依旧如无形的锋刃,在殿中弥漫开来,让空气都变得尖锐起来。
林清崖只觉得皮肉隐隐作痛,仿佛有无数的细针在扎着他的肌肤。
他修行兑金之道,对剑意本就敏感,此刻与那股锋芒同源相斥之下,更觉不适。
那白衣剑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面上浮现出一丝歉然之色。
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
“在下剑意所致,已竭力收敛,未曾想还是惊扰了家主,实在抱歉。”
林清崖连忙从案后起身,侧身避开了那一礼。
他虽是族长,却不过是筑基修士,岂敢受一位紫府剑仙的礼。
他拱手回礼,声音恭敬:
“真人客气了,不知真人如何称呼?”
那白衣剑仙直起身来。
“在下琅琊萧氏,俗名萧钺。”
林清崖心中微微一动。
琅琊萧氏,他自然听说过。
那是江北有名的剑修世家,虽非金丹宗门,却出过不少剑道高手,在江北一带颇有声望。
而萧钺之名,他更是如雷贯耳——琅琊萧氏的紫府真人,兑金一道的剑仙,在江北乃至整个海内,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这样一个人,为何会来林氏?
萧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拱手道:
“在下此前受奸人蒙蔽,曾冒犯太清真君,罪孽深重,后蒙凌栩真人与凌决真人指点,特来请罪。”
他目光诚恳:
“凌栩真人听闻贵族有一剑道种子,便让在下来此教导,以赎前愆。”
林清崖闻言,侧过头,看向林清玄。
林清玄会意,微微颔首,向着萧钺低声道:
“族中确实有一剑道种子,名唤林云殊,是九代子弟中剑道天赋最为出众的,这次祭祖,她本就在青木郡,未曾来漱玉。”
林清崖点了点头,转向萧钺,拱手道:
“既是凌栩真人的吩咐,在下自当遵从。只是云殊如今尚在青木郡,若剑仙不介意,可与合黎真人商议,同去青木郡一叙。”
他话音刚落,殿内忽然有黑水弥漫。
那黑水自虚无中涌出,带着幽深莫测的寒意。
它从地面蔓延而上,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幽暗之中。
黑水之中,一道白衣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一袭白色道袍,周身黑水如墨,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幽暗的光晕之中。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于殿中,沉静的眼眸淡淡地望着萧钺,不怒自威。
“久闻剑仙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钺面色微微一变,他自然认得此人——林曦和,太清真人的长辈,弱水一道的紫府真人。
他在北海与林曦和有过一面之缘,虽未交手,却深知此人道行精深,绝非等闲之辈。
他连忙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合黎前辈过誉了,在下不过是戴罪之身,岂敢当前辈这般赞誉。”
林曦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看向林清崖,微微颔首:
“我带他去青木郡便是。”
林清崖连忙躬身:
“有劳真人。”
林曦和不再多言,周身黑水流转,将萧钺一同裹挟其中。
幽光一闪,两道身影已消失在殿中。
黑水退去,殿内复归清明。
林清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回椅中。
他看向林清玄,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清玄,祭祖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林清玄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展开来,放在林清崖面前。
“族中的安排是……祭祖两次。”
他的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第一次,在漱玉郡,大祭。届时所有族人皆可参加,外族与附属家族亦可观礼。这次大祭,意在彰显族威,震慑四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
“第二次,在祖地青木郡,小祭。只有林氏血脉可以参加,外人不得入内,意在告慰列祖列宗,先人庇佑,亦让族中子弟知晓,饮水思源,不忘根本。”
林清崖听着,微微颔首,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