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沂高声道,向着那道灰色身影遥遥拱手:
“多谢仙子出手相助,丹曦阁上下,铭感五内!”
他的声音在山门前回荡,众人这才恍然。
那位太清真人的嫡系晚辈,那位在【玲琅天】中一战成名的蛊修天骄。
林修韫立于虫群之中,闻言微微侧首,向楚沂的方向点了点头。
她没有开口,【血餍灯】正在全力催动,那朱红色的光芒每沸腾一次,便有无数诅咒随之扩散与反噬。
“口”乃门户,“唇”乃媒介,此时开口,便是给那些诅咒留下可乘之机,让它们顺着声息侵入己身。
就在此时——
太虚骤然一震!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让在场所有人齐齐僵住。
无论是丹曦门的修士,还是那些前赴后继的僧兵,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天穹。
一道金色的巨掌自太虚中轰然拍落!
那巨掌之大,遮天蔽日,五指分明,每一根手指都有山岳粗细。
掌心中镌刻着无数繁复的梵文,那些梵文金光流转,每一笔都透着无边的慈悲与威严。
掌落之处,巽风溃散,灵气退避,连天光都被遮蔽。
巨掌落处,正是林修韫所在之地。
楚沂面色骤变!
他虽然心中清楚,这位林氏的嫡系仙子身上必有护身之物,太清真人绝不会让自家晚辈孤身犯险。
可若她当真陨落在丹曦阁地界……
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然而林修韫立于巨掌之下,一袭灰裙在掌风中作响,面上却无半分惧色。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那道落下的巨掌,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那铺天盖地的金光。
下一刻,漫天霞光骤现!
那霞光自虚无中涌出,瑞霭千条,紫气升腾,瞬息间便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祥和。
紫气之中,祥云凭空而生,层层叠叠,铺成一条通向天穹的云阶。
天边,那颗景曜星骤然亮起,光芒大盛,比平日明亮何止十倍!
星光自九天垂落,与那漫天霞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璀璨的光柱,直直落在那道金色巨掌之上。
一道身影自光柱中缓步踏出。
那人身披紫金色的铠甲,甲胄之上,祥云纹路与麒麟纹交错流转,每一片鳞甲都泛着淡淡的瑞光。
他脚下是无边的霞光,每一步踏出,便有新的祥云自脚下涌出,托着他步步生落。
他生得尊贵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富贵堂皇之气,让人望之便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林修容手持那形似浑仪的灵器,最内环淡金色,中环流霞紫色,外环空濛透明,此刻三环齐齐转动,周身更是流转着两道气息强横至极的灵宝——【景曜司南】与【万福樽】。
司南悬于头顶,指针轻轻转动,每一次转动便引动景曜星光垂落,加持在他周身的瑞气之上。
万福樽则浮于身侧,樽口处不断涌出淡金色的福运之气,融入那漫天霞光之中。
瑞光加持之下,他便如天官下凡,让人不敢直视。
那金色巨掌乃是一尊怜愍受摩诃之命出手试探,此刻被那漫天霞光笼罩,竟是动弹不得。
那怜愍心中惊骇,他只觉得自己的金身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让他连挣扎都做不到。
但他毕竟是怜愍,果决异常,瞬息之间,便做了决断。
金光一闪,那拍落的巨掌齐腕而断!
断口处没有鲜血,只有点点金色的光尘飘散,那断掌被瑞光包裹,缓缓缩小,最终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悬浮在半空之中。
但就在断掌落下的刹那,那怜愍面色骤变!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霉运正顺着那断口处的伤口蔓延而上。
那霉运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所过之处,他那金灿灿的法身竟开始出现衰败之兆。
皮肤干裂,金光黯淡,他想借取神通修复伤口,却发现那霉运正在阻止他的金身愈合,让他无法与摩诃神通交感,阻止他的一切行动。
他的金身,竟开始坏死了。
“这……”
那怜愍面色惨白,心中惊骇欲绝。
他从未见过这等诡异的手段,再不敢有丝毫迟疑,周身金光一闪,瞬息间便遁入太虚深处,再不敢露头。
太虚之中,天惑摩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那双细长的眼眸微微闪烁,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立于紫金之光中的尊贵身影。
瑞炁。
作为天觉的师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类人的恐怖之处。
诸如庚金、离火,或许强大,但那种强大尚在理解范畴之内——法力雄浑,神通凌厉,杀伐果决。
可瑞炁不同。
瑞炁带来的不是直接的杀伐之力,而是种种无法言喻的意外。
他曾亲眼见过,天觉某次与人斗法,对方本已占尽上风,却在关键时刻被一道莫名的天雷劈中,当场殒命。
他也曾听闻,有摩诃试图对天觉不利,却在密谋之时,被自家寺中突然倒塌的佛塔砸成重伤。
那些霉运加持之下,紫府修士有时甚至可能像凡人一般,毙亡于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百年来,他与天觉相处甚多,对此深有体会。
尤其是此刻——
那林修容不但瑞炁在身,手中还持着两道瑞炁灵宝,加持之下,他周身的气息愈发强横,让人望而生畏。
天惑只是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没有丝毫出手的念头。
他与天觉虽是同门,但也绝无替他试探之心。
另一侧,弘信摩诃与几位同门对视一眼,眼中却有光芒闪烁。
天觉百年来的风光,他们都看在眼中。
那位如今不仅在净业道中地位超然,便是在极乐天中的地位依旧不俗,他们这些修行数百年的摩诃加起来地位也尚且有所不如。
此前这林修容不过筑基,若贸然出手,难免得罪地府。
但如今对方已是紫府,成了同一级数,此刻出手,便无人能再置喙。
更何况,对方如今正是最为孱弱的紫府初期,连第二道神通也无。
若能在此刻将其……
弘信摩诃看向天惑,那张生着五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天惑大士与天觉大士乃同门师兄,想必对瑞炁知之甚深。”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不知这类人……弱点在何处?”
天惑闻言,心中冷笑,自然知晓这老和尚心中所想。
但他也乐见其成,有人愿意去试探那瑞炁的深浅,他又何乐而不为。
至于试探之人会不会倒霉……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天惑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慢条斯理地开口:
“瑞炁乃好运加身、福运相伴之道,修行此道者,行事顺遂,灾厄不侵,便是与人斗法,也常有种种意外助其一臂之力。”
他顿了顿,那双细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若要对付此类人,最忌正面强攻。你越是全力以赴,那些意外便越是层出不穷。便如方才那位怜愍,断臂求生本是果决之举,却被霉运缠身,金身坏死——这便是瑞炁的诡异之处。”
“那该如何是好?”弘信身旁那肥头大耳的摩诃忍不住问道。
天惑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
“最好的法子,便是以因果克之。瑞炁虽能加持福运,却难改因果定数。若能引动其命中注定的大劫,或是借其因果纠缠之事做文章,便能让那瑞炁之力大打折扣。”
他收回目光,声音愈发平淡:
“只是此法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因果之事,玄之又玄,岂是轻易能够引动的?”
弘信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天惑瞥了弘信摩诃一眼,见他虽心动却仍存忌惮,便又慢悠悠地开口:
“释祖曾言,炁源混一,后分九炁。又得人道三炁,混为十二炁。”
他顿了顿,那双细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要论人道三炁……本应是血炁、瑞炁、正炁。只是不知为何,先天九炁之中,原先应为寒炁的位置,竟被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瑞炁抢占,寒炁反倒成了后天三炁之一。”
此言一出,那肥头大耳的摩诃也来了兴致,凑上前道:
“正是!我也曾疑惑此事。若按释祖箴言,寒炁本应在先天九炁之中,瑞炁才是后天所证。可如今典籍所载,瑞炁却占了先天之位,寒炁反成了后天。这岂不是与释祖所言相悖?”
弘信闻言,五只眼睛齐齐睁开,目光闪烁不定。
天惑继续道:
“不错,此言与释祖箴言有悖,故而常被先贤所揣摩与觊觎,亦是我道如今诉诸瑞炁的缘故。”
弘信听得心中痒痒,那五只眼睛转了又转,只是这等大因果,想也知道不是他们这些摩诃所能沾染的。
便是法相亲至,亦不见得能讨得了好,故而虽心动,却也不曾失了理智,但过过嘴瘾总是无妨的。
他咂了咂嘴,那张生着五目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神往之色:
“炁源混一……听闻那位福德仙君乃有大伟力、大气运的存在,莫不是祂替那瑞炁升了跟脚,与寒炁相换,使之位列先天九炁……”
此言一出,天惑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这种猜测在释修之中极为常见,亦是主流之说。
成道之后,通过更改种种经文为自己提升跟脚,本就是常有之事。
事实上,便是仙修之中,此道之说亦是屡见不鲜。
世间大多典籍都记载后天三炁为寒炁、血炁、正炁。
但从释祖箴言等有大因果、故而未曾变动的只言片语中,却能隐约看出,最初似乎并非如此。
故而常有猜测,那位福德仙君以大伟力将过去之事更改。
只是若想做到此事,必然涉及种种不可言说之事——旁的不说,便是那位当初分割始源之炁的正始道尊,乃世间三道源头之一,其大伟力不可揣度,又怎会被福德仙君所改易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