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莲花通体幽蓝偏黑,内里有无数细小的魂灵虚影游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
弘惠摩诃的金身不知何时破开了一道口子,那是方才被天门灼烧之处,虽已愈合,却终究薄弱。
这【溯脉冥莲】正幽幽地朝着那伤口灌注着冥河之水。
那水无色无形,却带着万古轮回的沉重,一入伤口,便顺着经脉向金身深处蔓延而去。
弘惠面色骤变!
他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自伤口处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金身内的佛光竟开始黯淡、消散,那些原本流转自如的法力,此刻如同被冻结的河水,凝滞不动。
昭桦真人见此机会,正要上前相助,却忽然心中警铃大作!
他没有丝毫犹豫,周身明阳之光骤然一敛,整个人化作一道介蝉虚影,倏忽间遁出千丈之外。
林曦和的动作却比他更快,那弥漫四方的黄泉之水瞬息间倒卷而回,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身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叶冥舟,那冥舟通体幽暗,以幽冥弱水凝成,舟身狭长,无帆无桨,却载着他化作一道昏黄流光,向远处疾遁而去。
下一刻,慈航普度之光弥漫在太虚与现世。
那光芒慈悲广大,普度众生,所过之处,连那翻涌不息的冥河之水都被那慈光度化,乖乖绕在那道光影脚下,如甘露之水一般温顺流淌。
明阳天光更是全然被收束,自慈悔量力手中一方小小的甘露瓶内。
那瓶子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呈浅浅的青碧色,瓶身细长,瓶颈处系着一根金色的丝绦。
瓶口处,正有丝丝缕缕的明阳金光被吸入其中,如同长鲸吸水,再无半点反抗之力。
昭桦真人望着那甘露瓶,眼中满是忌惮之色,林曦和看着那甘露瓶,却颇为心动。
他能感知到,这甘露瓶乃是青木一道的灵宝,且与『净世莲』一道相关,只是受了释法改造。
那瓶身之上,隐约可见莲纹流转,只是那些莲纹的边缘,被一层淡淡的金色佛光所覆盖,将原本的清净之意,转化为了普度慈悲的释门气象。
林清昼临行前就已嘱咐过他,为所欲为,全然不用顾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能逼得量力出手自是最好。
法相因果之下,必然会让此地命数晦暗,难以度算。
林曦和自然听而从之。
此刻见量力出手,他非但未曾如昭桦真人一般生出遁入紫府大阵之念,反而更加跃跃欲试。
三道神通一同催动,那幽暗的门户再度洞开,比先前大了何止一倍,黄泉之水如天河倒悬,倾泻而下!
【溯脉冥莲】悬于他头顶,莲瓣舒展开来。
无边黑水与昏黄之水搅得此处巽风不存,鹅毛不渡。
纵然弘惠摩诃用了一苇渡江之法,一叶金色的芦苇自虚无中浮现,托着他立于黄泉之上,随波逐流而不沉,却依旧险些陷入黑水之中。
那一苇渡江之法,本就是释修为了克制弱水所创。
传闻昔年有释门大德,于弱水河畔参悟百年,见芦苇浮于水面而不沉,遂悟得此法,可渡一切水厄。
但如今二者孰强孰弱,尚不好说。
慈悔量力立于金苇之上,眼帘微垂,双手依旧结着说法印。
那甘露瓶悬浮于他身侧,瓶口处仍有丝丝缕缕的金光被吸入其中。
昭桦真人显然未曾想到这位合黎真人竟为朱霞门如此奋不顾身。
他望着那道在黄泉与弱水中穿行的白衣身影,心中颇为触动。
久闻林氏有古仙修之风,爱民如子,嫉恶如仇,果然名不虚传。
昭桦真人轻轻一叹,见林曦和如此拼命,也放下了逃离之念。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明阳金光再度炽盛。
手中一道如鼎的灵器骤然放大!
那鼎通体以赤金铸成,三足双耳,鼎身镌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此刻迎风便长,瞬息间化作小山大小。
鼎中一道灿烂的天光直冲天际,迅速与天空中的彩云接壤,那些彩云原本被量力的慈航之光笼罩,昏昏沉沉,此刻被这天光一冲,竟纷纷褪去昏黄,转化为夺目刺眼的明阳云朵。
整片天光充斥,天上地下一片斑白。
一点点金灿灿的光芒从彩云之中显露而出,一座花纹繁复的亮白色天门从彩云之中耸立而起!
那天门几乎占据了半边天幕,威风凛凛的龙旗鸾辂,色彩斑斓,穿梭其间,宝节幢幡飘摇飞动,金甲金衣的天兵天将,各持兵器,遍天而来。
仙乐玄歌喻然而奏,这天门从天际一点一点垂落下来,向着那位量力镇压而去。
这一下连林曦和也不免侧目看来,心中惊叹。
他自紫府之后,今日还是第一次见明阳『谒天门』神通,不说威能如何,排场确实极高。
那漫天的金甲天兵,那飘扬的龙旗鸾辂,那奏响的仙乐玄歌,仿佛真有天帝御驾亲临。
弘惠摩诃心中隐隐发苦。
他原以为这边会是个好差事,不用像另一侧的同门一般全力出手、轰击紫府大阵,只用美滋滋地在释土边缘坐着,等着因果加身。
未曾想这合黎真人竟是个疯子,不管不顾地直接对慈悔量力出手!
偏偏这位量力无动于衷,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静静立于金苇之上,任由那漫天神通轰击而来。
他只得全力以赴。
弘惠摩诃咬了咬牙,刚要有什么动作,便见一道符箓迎风便涨!
那符箓自林曦和袖中飞出,瞬间变得极大,遮天蔽日,符上无数篆文明灭不定,散发着幽深的封印之力。
封印之光落下,将他瞬间镇在太虚之中。
弘惠只觉得周身一沉,那金光凝滞,法力运转艰难,仿佛有万钧重担压在身上。
他怒吼一声,六臂齐挥,各执法器砸向那符箓,却只是让那符箓微微震颤,根本无法挣脱。
………………
这边动静如此之大,天光彩云,冥河席卷,同在一州之地的其余几位摩诃自然不是瞎子。
天惑摩诃是此处唯一他道之人,乃【净业道】摩诃。
他见那两个怜愍匆匆离去,笑着问一旁三头六臂、身有五目的摩诃道:
“那边似有争端,弘信大士不去看看?”
弘信摩诃闻言冷笑一声,五只眼睛齐齐闪过不屑之色:
“有量力在,能出什么事。”
实际原因众人也知晓,那弘惠身为主持,整日以权谋私,克扣供奉香火,众人早就看他不爽。
此次又用权将自己分到朱霞门一侧,想避开正面战场的凶险,如今众人自然乐得见他吃瘪。
天惑见状,也不再多言。
他将视线透过太虚,看向下首。
那里,一个女子正操纵着蛊虫,手下战果无数。
那些蛊虫形态各异,有的如飞蛾,洒落磷粉,让被磷粉沾染的僧兵昏昏欲睡。
有如螳螂,刀臂挥舞间,便有法师的头颅滚落,亦有细小如蚊蚋,钻入人体,从内而外啃食殆尽。
那女子一袭灰裙,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周身雷光流转,面容清冷如霜。
天惑轻笑道:
“我此前引渡过林氏之人,对林氏血脉有几分感应,那边的弱水应当便是那位合黎真人,这下方的少女便是其后辈。大士可曾心动?若能将她引渡至释土……必然好处无穷。”
林修韫等人来此,自然逃不过太虚中摩诃的目光。
弘信闻言,五只眼睛齐齐睁开,瞥了一眼下方的战局,随即又闭上了四只,只余左侧那只冷冷地看着天惑:
“此女乃太清真人的晚辈,那位大真人既然选择让她前来历练……便必然有诸多护身之物。我若前去引渡,那位大真人说不得便凌空而出,将我净化的肌骨不存。”
他冷哼一声,声音愈发冷淡:
“你既然有心,自己前去便是。”
说罢,便将五个眼睛同时闭上,周身金光收敛,显然不想再搭理。
天惑摩诃笑了笑,正想说什么。
忽然,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北方沂州方向。
那里天光如常,云卷云舒,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心头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与熟悉之感。
那不安来得毫无缘由,却又挥之不去,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冥冥之中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又吸引着他前去。
他眼神闪动,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而后一言不发,沉寂了下来。
第327章 正始
汀州,丹曦阁。
昔日丁火弥漫、紫气充裕的仙家福地,此刻已被漫天佛土侵染得面目全非。
金色的辉光自太虚垂落,层层叠叠,将整座山门笼罩其中。
那些原本流转着紫色光晕的殿宇楼阁,此刻被镀上了一层琉璃般的金彩,檀香凝成的烟岚取代了灵雾。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山门之前,血流成河。
无数僧兵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骸向前涌去,面上带着狂热的神色。
他们的眼中有金光明灭,口中诵念着经文,死亡不过是一场通往极乐的捷径。
而在那尸山血海之中,一道灰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林修韫手持【血餍灯】,那盏六角琉璃灯此刻已不再是平日沉寂的模样。
灯内朱红色的光芒如同血海,将周围数十丈方圆映得一片猩红。
猩红所及之处,无数蛊虫如潮水般涌出,如瘟疫和灾祸一般,席卷一切。
那些法师金刚前赴后继,见此更加兴奋,口中喊着“引渡魔头”,奋不顾身地扑向那片猩红。
可他们的金身在蛊虫的啃噬下片片剥落,法力在诅咒的侵蚀下寸寸消散。
可没有人后退,死亡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回归释土,若能死在“度魔”的途中,更是无上的功德。
林修韫立在虫群中央,一袭灰裙在血风中轻轻飘动,面上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不远处,丹曦门的修士显然从未见过这等手段,也不知这魔女是从何而来,一时之间有些踟躇。
林修韫大半时间都在闭关修行,出手次数极少,汀州又相隔沂州甚远,丹曦门与林氏少有交集,故而有些认不出。
丹曦阁主楚沂在远处杀伐,自然也被此处的景象吸引,他望着那道灰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他曾在【玲琅天】中见过此女,那时她便跟在那位大真人身后,虽一言未发,却让人难以忽视。
“是沂州林氏的修韫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