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道慧不俗,只是视角有缺,许多事,差的是个串联起来的线。
而今日天觉这一局……
那和尚以业根落座青阳客位,看似分润了他的命数,实则反而帮他理清了许多思绪。
“业根落座……”
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
这是净业道的不密之传,亦是其立身之本。
昔年那位【净业六道普世相】之所以能够成道,便是将自身业根落座于真炁客位,最后求得真炁之余。
今日天觉此举,同样是在循法相旧事,以圆气象,自得几分加持。
只是这法门,有三重关隘。
其一,需有“业根”可落。
天觉将存放在释土中的明阳命数为质,以明阳与青阳之间的渊源为引,化为业根,这才得以落座。
也正因如此,林清昼才能顺着这道联系,硬生生从他身上截取了大半明阳命数。
其二,这个人,林清昼要杀不死,或是不敢杀。
天觉算准了他不会主动出手。
净业作保在前,景曜垂祥在后,若他率先斩杀天觉,便是授人以柄。
其三……
林清昼眸光微凝。
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需要身负命数之人,或果位本身,对其有所属意。
他自然不会属意于天觉。
那么别无他选,便是——
青阳果位本身,认同了天觉。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诸多散乱的线索骤然串联起来。
甲木刚愎,明阳孤傲。
以道统之论,秉承二者而生的青木,必然更加不羁,乃至极端。
昔年青帝净世,那一场滔天浩劫,至今仍在典籍中留有只言片语——
天高千尺,地陷万丈。世间修士,十去其三。海内由七十六州裂为三十六州。
至于后世南海覆灭的源头,亦是由此而起。
那位仙君行事,何等决绝。
至于后来的太簇真君……
林清昼垂眸,看向手中那缕明阳命数。
『沐阳晖』乃是古称,如今这道神通唤作『祈青阳』。
可他看着这缕从释土中硬生生截取而来的命数,心中微叹。
若是能给这道神通改个名讳,如今唤作『噬阳晖』,或许更加合适。
以两位曾经尊位的性格……可想而知,刻下其深深印记的青阳果位,会是什么性情。
所谓行真君旧事有助于求金,便是因为祂们对道统的影响太深,以至于果位念念不忘。
学了祂们的事迹,走了祂们的道途,得了一二分气象,便有益于修行,乃至求金。
如今林清昼除魔也好,收束狐属也罢,乃至试探青鸾,为的便是这一分气象。
天觉此前展露出的野心——那份狂热的、近乎疯魔的执着,吸引了青阳果位,让其愿意分润命数给他。
但林清昼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便是哪怕天觉如此符合青阳果位的青睐……但他仍然有拒绝让天觉落座青阳客位的权利。
在青阳果位眷顾天觉之前,那眷顾,是隐隐环顾在他身侧的。
在那时,只要他想,只需一念转动,果位眷顾便绝不会落于天觉之身。
可他思虑一二,还是选择了放任。
如今他以青阳命数感应,能清晰感知到天觉的方位,乃至他此刻周身的景象,而对方却绝无可能反过来窥视他分毫。
更何况……
林清昼眸光幽深。
天觉既然承接了“青阳之敌”的位置,将来他便有了名正言顺清理对方的理由。
待得那一日到来,将其真灵彻底磨灭,以全净世除魔之象,对自己的道途,必有大益。
而若是事真不可为——这命数,他随时可以将思绪诉诸果位,将其收走。
青阳果位对他的眷顾,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深到连收走其他命数子身上的眷顾这等事,也能由着他来。
要知道,青阳喜欢的性格,必然是心怀野心、能帮其增广道统的修士。
自己虽然一心求道,但野心……
比起天觉那疯子,恐怕差了不止一筹。
青阳果位如此眷顾自己,必然是极为笃定——自己未来证道之后,能帮其增广、显象。
而自己身上最为特异的一点……
林清昼眸光微凝。
是前世宿慧么?
他沉吟片刻,终究无法确知。
但他却已隐约明白,为何诸多势力对着自己的示好举棋不定,为何厥阴一脉费尽心机拉拢,为何明阳一系始终保持沉默。
涂山慕乔与木况菱,在成道之前皆是一方天才。
可在成道之后,却在一神通之境卡了将近百年,乃至被后辈超过。
这其中纵然有『净世莲』难以修行的缘故,可更为重要的……
恐怕还是她们的性格,太过与世无争,与青阳不符。
而他林清昼——在短短三十年间自筑基突破紫府,又一路勘破参紫、成就大真人的林清昼,在那些金丹嫡系乃至尊位的眼中,会是什么形象?
可想而知。
他外露的性格虽然温和,可表现可以骗人,果位的眷顾却不会说谎。
作为青阳曾经的眷属,狐属对此自然再清楚不过。
也难怪青丘与涂山二族,会是那种态度。
思虑之间,林清昼已然来到了青丘山外不远处的太虚之中。
此处巽风滚滚,呼啸肆虐,那风带着几分狂乱与焦躁,裹挟着无数细碎的青色光点,将太虚染成一片混沌的碧色。
林清昼顿感心中不妙,眉头一皱,出了太虚,来到现世。
青丘山外,巽风如刀,漫天席卷。
一道灰色的身影正立于风中,那人身形修长,生着一对灰色的狐耳,此刻正紧抿着唇,周身灵光流转,护持着身后上千只惊慌失措的狐狸。
那些狐狸毛色各异,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惶恐。
见到林清昼从虚空中踏出,周身青辉如华盖般垂落,将肆虐的巽风生生逼退三丈,那灰狐男子瞬间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在下青丘白遣,还望大真人——”
“不必多说,我知道了。”
事态显然较为紧急,林清昼未等青丘白遣说完,便向前一步,步入漫天巽风之中。
那风触及他周身青阳辉光,竟如百川归海般温顺下来,纷纷绕道而流,在他身侧形成一道青碧色的风之甬道。
青丘白遣怔怔地望着那道青色背影,心中巨石落地,却又涌起更深的忧虑。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跟上,只紧紧护住身后那群狐狸,站在原地。
林清昼刚刚进入青丘山深处,便看到了那道身影。
一座孤岛悬浮于巽风之中,岛上林木参天,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老妇人盘坐于岛中央的青石之上,下半身已然完全木化,双手化为了柳枝,足有数十丈长,枝条在风中飘荡不息,枝条上生着嫩绿的柳叶。
几颗榆树的翅果挂在她身上,那果实中间鼓起如铜钱,周围是薄薄的翅翼,在巽风中旋转起落,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却又被无形的力量牵扯,始终挂在她衣袍之上。
她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孔洞,如同被飞蚁蛀空的朽木,有飞蚁自孔洞中爬进爬出,触须轻轻摆动,在她脸上留下细细的痕迹。
林清昼此前见过青丘白媪。
那时她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眉如远山含雪,眸似寒潭凝冰,鼻梁挺直,唇色淡极,周身巽风环绕,清灵出尘,宛若天仙。
如今却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虫蚁寄生的模样。
林清昼眉头微皱:
“白媪前辈……何至于此。”
妖属寿元悠长,纵然青丘白媪年岁已高,也不至于被自己的神通弄成这幅模样。
青丘白媪这时才缓缓抬起那木化的头颅。
她睁开眼,无数飞蚁自瞳孔中向外爬出,密密麻麻,触须轻摆,在眼眶边缘徘徊。
她轻轻张嘴,里面同样有不少蚜虫蠕动着,在齿缝间穿梭。
“大人,你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如同枯枝摩擦,却依旧带着几分往日的从容。
林清昼依旧蹙着眉:
“大人不敢当,白媪前辈若是有需,我可以相助。”
以青丘白媪此刻被神通反噬的模样,世间除了同属木德的青木,金丹之下绝无人敢说能保住。
但林清昼作为青木一道的大真人,却有自信为青丘白媪延寿十年,乃至将外溢的神通表象全部收回。
青丘白媪却笑着摇了摇头,显得并不在意。
那笑极为渗人,木化的面庞僵硬地牵动,孔洞中的飞蚁被挤得纷纷爬出,在她脸上乱窜。
她似乎只关心林清昼的前半句。
“大人应当知晓,所谓的命,就是与果位之间的联系。如果与果位联系够深的,便是命数子,天生有种种玄妙,这种天生有命的是为天命。”
她顿了顿,那双爬满飞蚁的眼眸定定望着林清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