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298节

  “天素子……原来如此,我倒是想起一事。中原除了紫宸天,百年内应当还有一处玲琅天将要显现。

  我原本属意修容前去一试引动,只是听闻那玲琅天似乎与魏氏有些渊源牵扯,便暂且搁置了。”

  “这澹台彻羽既是天素子,身负非常命数,正适合去引动这类吉凶未卜的秘境洞天,让他去试试水,成则得一机缘,败也无甚损失。”

  林清昼深深看了林曦和一眼,对此不置可否:

  “皆是小事,太叔公若已有安排,自行定夺便是。

  只是需知,天素子命数太盛,犹如浑水,寻常神通难以穿透其命格防护,直接勾动其心神、窥探其底细。

  太叔公若想在他身上布局,怕是要多费些周折,迂回行事了。”

  林曦和闻言,却是自信笑道:

  “紫府修士布局,若只靠神通蛮横侵入心神,那是最下乘的伎俩。

  命数子命格特殊,正适合用作探索未知秘境、引动古老遗藏的钥匙,此乃海内紫府心照不宣的必修之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林清昼见他说得笃定,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太叔公心中有数便好。”

  林曦和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眼道:

  “另有一事,你赵承师兄前些日子也成道了,凌决传话,让你得空回宗一趟,总要庆贺一番。”

  林清昼抚着云缕绒毛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间露出一丝讶色。

  “赵师兄竟也成了?我自是应当回去道贺,只是,”他沉吟片刻,“以师兄如今的寿元与积累,本可再从容修得一两道秘法,将根基打得更实些再行突破,为何如此急切?”

  “这就难说了。”林曦和放下茶盏,语气随意。

  “或许在离焰天中得了什么感悟,自觉火候已至,又或许……是宗门有些安排,需他早些站上前台。

  离焰天内的考量,外人终究难以尽知,凌决既开了口,你回去一趟便是,总归是喜事。”

  林清昼点了点头,不再深究。

  他将掌心剩余的两枚涤尘丹装入一只小巧玉瓶,连同另外几个早已备好的丹瓶一并推向林曦和。

  “我稍后便准备回宗,云缕这几年需按时服药,安抚灵性,它心智单纯,又值血脉蜕变的关键期,离不得人看顾。”

  他指了指正依偎在自己腿边、因药力而显得有些慵懒的雪白瑞兽。

  “便劳烦太叔公照料一段时日了,瓶中丹药用法我已标注,待修容将开出关,云缕感应到气运牵引,自会陷入沉眠,进行最后的突破,届时便无需再费心了。”

  林曦和接过丹药,入手微凉,点头应下:

  “放心,这小家伙在我这儿,出不了岔子。你自去便是。”

  林清昼不再多言,轻轻拍了拍云缕的脑袋,温声道:“好生听话。”

  旋即起身,周身青辉如水波荡漾开来,那袭青衣在流转的光华中渐渐淡化,最终化作一道澄澈剔透的流光,倏然穿出殿宇,没入高天太虚之中,径直朝着赤寰宗方向遁去。

  林曦和独坐案前,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松涛泉响,又看了看脚边睡得香甜的云缕金睛獬,摇头失笑,轻声道:

  “一个个的,都不得清闲。”

  他端起已微凉的茶盏,将余茶饮尽,目光投向殿外高远的天穹,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希冀之色。

  ………………

  炎州,离焰天。

  林清昼一踏入此界,熟悉的炽烈便扑面而来。

  但见金天之上,悬着九轮“火府大日”,每一轮皆被晶莹剔透的万年寒玉巧妙包裹,炽烈的光热经过寒玉中和,化作赤色光雨,淅淅沥沥,自穹顶垂落,滋养着下方浩瀚山河。

  赤雨之下,万山如龙蟠踞。

  远望之处,千峰竞秀,万壑争流,赤红如焰,赭黄似夕,暗金沉凝,紫檀华贵……色彩斑斓交织,在赤雨浸润下流转着炽烈的灵光。

  回到熟悉的洞天,林清昼未曾耽搁,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于赤雨的青虹,瞬息掠过重重山峦,下一瞬,便已落在归一峰熟悉的洞府前。

  竹篱依旧,几丛火属的灵竹在雨中舒展着赤金色的叶片。

  院中那方石桌旁,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俯身侍弄着一盆叶缘泛着淡金纹路的烈阳兰。

  那人闻声直起身,转过头来。

  依旧是那张令人如沐春风的脸庞,眉宇温和,眼眸含笑,穿着一身淡赤色布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看上去自有一种邻家兄长般的踏实与暖意,仿若不是一位新晋的紫府真人,而是随时会为你斟上一杯粗茶、与你闲话家常的旧友。

  正是赵承。

  他见林清昼忽然现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欣喜,随手在布袍上擦了擦沾着灵土的手指,笑着招呼:

  “清昼?怎地回来得这般快,快进来,外头雨虽不伤人,沾湿了衣裳总归不爽利。”

  虽然十数年未见,二人却毫无生疏之感。

  林清昼随他步入洞府,在惯常坐的那张竹椅上落座。

  目光扫过赵承依旧平和的神情,与那身难掩气息的紫府灵光,他抬手,郑重一礼:

  “恭喜太晟师兄,终登紫府,大道在前,自此海阔天空,愿师兄神通永固,早窥闰余之妙,离火长明。”

  赵承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提起炉上一直温着的赤砂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泛着琥珀光泽的炎露茶,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霁羽秘境初会时,你我还只是初踏道途的小修。

  谁曾想,短短数十载光阴,你我师兄弟二人,竟也能有如师叔他们那般,在神通之上再度并肩的场景。”

  他抿了一口茶,望向窗棂外细密的赤雨,声音带笑:

  “赤寰收徒,向来重缘法而轻规制,不似其他宗门,会在洞天内蓄养凡人苗裔,层层遴选。

  故而门中弟子,能一路相携、直至紫府再会的同代,实在不多,便是我等师长那一辈,三凌师叔他们已是难得的佳话。”

  “如今我们这一代,”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清昼,眼中笑意更深,“算上你,沈师妹,如今再添我这个不成器的,竟也有了三位紫府同门,这份气象,已不逊于师长们当年了。”

  林清昼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

  他微微一笑,语气甚笃:

  “我从始至终,都未曾怀疑过会有这一天。”

  旋即,他眉头微蹙,望向赵承:

  “只是师兄此举,未免过于行险,宗内离火秘法传承完善,浩如烟海。

  师兄春秋不过百岁,于紫府八百寿元而言,正当盛年。

  何不多修一两道秘法,将根基打得更实些,再去叩关?纵使只能增添一成把握,亦是稳妥之道。

  如今虽侥幸功成,但其中凶险,恐怕唯有自知。”

  赵承闻言,却是轻轻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豁达与坚定:

  “我此前,已修成四道离火秘法,清昼,你应当知晓,我的天赋在离焰天这一代中,算不得出众。

  秘法修行,越往后越是艰深晦涩,第四道秘法,我耗时三十余载方得圆满,若再修第五道、第六道……所耗光阴,恐要以百年计。”

  “届时,即便侥幸再多一两成把握,可寿元也将近尽头,气血难免衰颓。”

  他抬眼,目光清澈。

  “而如今,我背靠宗门,身处这天下离火本源所在的离焰天,破境本就有近六成把握。此等几率,于我而言,已不算低。既如此,何不赌上一把?”

  他看向林清昼,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逝,语气却愈发坦然:

  “我不似师弟你,天生道种,进境如神;也不似沈师妹,身负宿慧,道心通明。我若待到寿元将尽、气血两亏之时再去突破,纵使得成紫府,余下不过五百载光阴。届时想要将神通修全,踏出求金那一步,恐怕……力有未逮。”

  “必然要有所取舍,有所侧重,乃至行险一搏,方能在有限寿元内,窥见那一丝证道余位之机。”

  赵承轻轻一叹。

  “我之道途,不求速成,但求不留遗憾,与其老来嗟叹,不若壮年一搏,此番破关,便是为此。”

  林清昼默然。

  他显然未曾想到,这位看似随和、如暖阳般的师兄,内里的求道之心竟如此坚毅。

  还未及紫府,便已经思虑未来求金之事,甚至不惜行此险中求全之道。

  虽说有些好高骛远之嫌,但林清昼却明白自己这位师兄绝非自视甚高之人。

  既是为求大道而做的抉择,他身为局外人,自然不便再多置喙。

  林清昼终是点了点头,叹道:

  “师兄道心坚定,谋定后动,清昼佩服。”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的赤玉丹瓶,轻轻推至赵承面前。

  “此乃我亲手炼制的一炉离焠返生丹,主材取自一株‘天筮离火树’核心灵叶。

  此丹于疗愈暗伤、稳固神通有奇效,或可助师兄更快巩固境界,于神通精进亦有些许裨益,权作贺仪,望师兄莫要推辞。”

  赵承并未客套,伸手接过丹瓶。

  拔开瓶塞的刹那,一股精纯的离火丹香弥漫开来,令他精神微微一振。

  但他眼中讶色却更浓:

  “天筮离叶?此物我略有耳闻,因其性烈且蕴含独特火纹,多是炼器大师炼制火属灵器的绝佳辅材,极少听闻能入丹……师弟竟能以之成丹?”

  林清昼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此丹算是新方初成,药性理论虽通,实际效用如何,尚需验证,正好请师兄品鉴一番,试其效力。”

  赵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原来如此,拿我这新晋紫府试新丹,师弟倒是好算计。

  也罢,这份‘试丹之责’,师兄我便担下了,待我服用之后,必将其间体会,细细说与你知。”

  说罢,他似想起什么,正色抬眼:

  “凌决师叔此番唤你回宗,除却我这琐事外,似乎……另有要事需当面嘱咐于你,且颇为紧要,需你亲往南离殿一行。”

  “哦?”

  林清昼眼神微凝。

  凌决真人性子虽看似随性,实则极有分寸。

  他既以赵承之事为由头唤自己回宗,却又另指他处,显然赵承破关道贺只是顺带,真正要紧之事,恐怕牵连甚深,不便在寻常场合言说。

  故而,他未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既如此,便不打扰师兄巩固修行,改日再叙。”

  言罢,他起身,对赵承微微颔首。

  周身青辉如水波漾开,身影在洞府内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淅沥的赤雨之中。

  赵承独坐案前,望着林清昼消失之处,又看了看掌心尚存余温的丹瓶,轻轻一叹,复又一笑,摇了摇头。

  ………………

  林清昼身形刚在离焰天太虚中重新凝聚,还未来得及辨明方向,前方虚空便如金环般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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