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297节

  “我先回了,记得让太青回宗。”

  说罢,也不等林曦和回应,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破空而去。

  林曦和摇头失笑,见众人相继行礼离去,随即也起身,行至主位之前,对着今日主角许安乐真人以及陪同在侧的况菱真人,拱手一礼:

  “今日盛会,宾主尽欢,林某亦感殊荣,族中尚有庶务,不便久留,就此告辞,愿真人道途昌明,云衡永盛。”

  许安乐连忙还礼,他初成紫府,如今心态尚未扭转:

  “前辈慢行,今日厚赐,安乐铭记,久闻太青前辈青阳风姿,将来必将亲至沂州拜会。”

  况菱真人在旁亦含笑颔首:

  “道友客气,往后沂州之会,再与道友共叙。”

  林曦和颔首应下,再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潺潺黑水,无声无息融入云端,须臾间便消失在茫茫云海深处。

  余下席间众真人,亦陆续起身告辞,道别声、遁光破空声渐次响起,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白玉观礼台,不多时便恢复了往日的清寂。

第271章 道争(Lin霖小蛋糕盟主加更2/5)

  漱玉郡,承道殿。

  殿外玉阶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两名身着蓝袍的管事垂手立于廊下,见王禀天自殿内走出,其中年长些的连忙上前两步,将一卷以青绸系好的宗册双手奉上。

  “王大人,这是家主嘱咐交予真人的鄞州田亩清丈卷宗,请您过目。”

  这管事姿态放的很低,王禀天如今身为王家唯一的筑基修士,又是真人的近侍,负责传唤真人口谕,地位极高,无人敢得罪。

  王禀天接过,解开系绳,将宗册缓缓展开。

  日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他读得很慢,目光逐行扫过那些墨字与图表,时而停顿,似乎在心中核对着什么。

  半晌,他才将宗册重新卷好,系回原样,点了点头。

  “嗯,条目清晰,数目也对得上,辛苦邹管事了,我稍后便呈予真人。”

  那邹管事脸上堆起笑容,连声道:

  “不敢当,分内之事,那……便有劳王大人了。”

  王禀天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石阶向下行去。

  他步履平稳,走过阶边悄然滋生的几茎青草,身影在晨光中拉得细长。

  刚行至山腰一处松亭旁,周遭太虚忽如静水投石,泛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王禀天脚步一顿,甚至未曾抬头观望,已然顺势屈膝,向着那涟漪中心处恭敬拜下:

  “属下王禀天,拜见真人。”

  太虚之中,墨色水光无声汇聚,潺潺流动,勾勒出一道身着素白道袍、气质温煦如水墨化开的身影。

  林曦和自黑水中显现,目光却并未落在拜伏于地的王禀天身上,而是望向远处天际。

  那里,一艘长约二十余丈、船身绘有淡青波纹的飞舟,正破开云层,朝着西南方向平稳驶去。

  飞舟印在林曦和的眼中,闪烁着刺目的银辉,隐约可见舱窗后晃动的几道人影。

  “那飞舟,”林曦和开口,声音平静,“是往何处去的,上面是何人?”

  王禀天维持着躬身姿态,视线仍低垂着,恭敬答道:

  “回禀真人,正是每月往返鄞州的运输飞舟,如今鄞州仍在建设,缺少基础资源。

  据宗务堂记录,此番运送的除了一批建筑灵材、灵谷种子外,舟上还有澹台氏与晋氏的七位年轻子弟,皆是练气修为,来往鄞州与邱州,运送灵资,协助当地整顿事务。”

  “嗯。”林曦和应了一声,那飞舟已化作天边一点青芒,迅速消失在层云之后。

  他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身侧依旧保持行礼姿态的王禀天。

  “你在山上跟前侍奉,也有些年头了,不必事事如此拘礼,清昼的性子我清楚,只要差事办得妥当,不出纰漏,他从不计较这些虚文缛节,你放松些,他反而更自在。”

  王禀天头颅更低了些,声音依旧恭谨平稳:

  “真人教诲,属下铭记,只是……属下愚钝,唯恐言行有失,损及真人威仪,心怀敬畏,方能时刻自省,谨慎行事。”

  林曦和闻言,不再多劝,只轻轻摆了摆手:

  “随你罢。”

  话音落下,他身形悄然淡去,周遭潺潺水意收束,如墨迹溶于宣纸,转眼间便失了踪迹,只余松亭间微凉的山风穿行而过。

  王禀天又静候了几息,方才缓缓直起身。

  他望着林曦和消失的那片太虚,眼神却并无焦距。

  许多年前,王苍慎生命最后的那段时日,曾将他唤至榻前。

  那时的老人已气若游丝,双目却亮得惊人,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将毕生揣摩、经营、周旋的心得,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如何从真人随口一言中辨明轻重缓急,如何将繁琐庶务梳理分明,提前备好章程,既显勤勉,又不至显得过于自作聪明。

  如何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语气,说一两句无关痛痒却又透着亲近的闲话,让高高在上的真人记得,眼前这个办事的人,也是个有温度、知冷暖的活人。

  老人说得吃力,却异常清晰:

  “禀天……侍奉真人,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太过疏远恭敬,久了,你便只是个会走动的器物,无人会多看你一眼。

  太过亲近狎昵,便是取祸之道,死无葬身之地……其中分寸,妙至毫巅,你要……细细体会。”

  那时的王禀天,只是沉默地听着,将每一个字刻进心里。

  他感激老大人最后的垂怜与教导,也深知这些话语里浸透的血泪与智慧。

  只是……

  山风掠过,带来远处泉流的淙淙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他只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自幼便是如此。因着这不讨喜的性子,在家族中便不甚起眼,直至被派去照料那时已缠绵病榻、无人愿近的王苍慎。

  若无真人临时起意,从各家抽调人手,听候神通。

  恐怕自王苍慎死后,便再无人记得王家还有他这个人。

  他学不来那些眉眼通透、舌灿莲花的本事。

  他猜不透人心九曲回肠,更怕自己那点贫瘠的揣测,一旦付诸行动,便会错了意,表错了情。

  画虎不成反类犬是小,若是不慎触及某些隐晦的界线,引来猜忌,那便是泼天大祸。

  他知道,无论是未曾得见的晋衡真人,款冬真人,还是他日常侍奉的太青真人、合黎真人,都绝非苛酷暴戾之辈。

  甚至,相较于许多传闻中视下修如蝼蚁的紫府老祖,林家的几位真人称得上宽和。

  若他真能如老大人所教,偶尔流露出恰如其分的亲近与灵醒,只会让真人觉得熨帖,对他,对他身后的王家,都只有好处。

  道理他都懂。

  可他做不到。

  那需要一种他天生匮乏的、对微妙情绪的精准把握,需要一种他无法习得的、在悬崖边缘轻盈舞蹈的胆魄与天赋。

  人情……于他而言,比斗法还要困难百倍,他之所以能处在今日的位置,不过是机缘巧合,而非自己的努力。

  在这点上,他远不如与他一同上山的蒋峰和吴婧娴。

  他唯一擅长且确定的,便是将分内之事一丝不苟地完成,将敬畏之心时时刻刻摆在脸上。

  像一个最精巧也最呆板的傀儡,主人拨一下,他便动一下,绝不擅自多行一步,多言一字。

  或许乏味,或许永远得不到额外的青眼与机遇。

  但至少,足够安全。

  “终究……还是让老大人失望了。”

  王禀天望着自己掌心因常年握笔、执印而生出的薄茧,极低地叹了一声。

  哪怕是已然筑基,他亦未曾将这些印记消磨,以提醒自己……朝乾夕惕。

  他脸上的些许波澜迅速平复,重新变回那副沉静的表情。

  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他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步回到漱玉福地之中。

  步履依旧平稳,背影在渐升的日光里,显得格外规矩,也格外寂寥。

  ………………

  漱玉福地,晋衡山。

  承道殿内,青碧色的丹火缓缓敛入鼎身,只余一缕袅袅药香,混合着瑞兽身上清灵的草木气息,在殿中静静流淌。

  林清昼袖袍轻拂,【隍焰青芫玄鼎】鼎盖无声开启,三枚龙眼大小、丹纹如枝杈伸展的青色丹丸滴溜溜飞出,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丹丸温润,内蕴精纯生机,正是为云缕金睛獬特意炼制的涤尘丹。

  一旁,云缕早已急不可耐,雪白的绒毛因激动而微微蓬开,四蹄下祥云缭绕,一双澄澈金眸眼巴巴地望着那几枚丹药,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林清昼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屈指一弹,一枚丹丸便轻巧地落入云缕口中。

  云缕金睛獬立刻眯起眼,满足地咀嚼起来,周身瑞气随之波动,愈发莹润。

  恰在此时,殿门无声滑开一线。

  墨色水光潺潺流入,于殿中汇聚成一道素白身影。

  林曦和踏入殿内,目光先是在那尊青碧丹鼎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正惬意啃食丹药的云缕身上,摇了摇头:

  “你倒是会躲清闲,外界因你诛杀芮姬之事议论纷纷,你倒好,回来便闭门炼丹,逗弄瑞兽。”

  林清昼未抬头,只轻轻抚摸着云缕柔软的顶毛,声音温和:

  “太叔公回来了,云衡门法会想必热闹,见到那位新晋的安乐真人,觉得如何?”

  林曦和走到一旁的青玉案边坐下,自己斟了杯灵茶,啜了一口,才叹道:

  “许安乐?三百岁成道,青木天赋只能算中规中矩,比之况菱尚有不如。况菱修一道『净世莲』尚且卡了六十年瓶颈,他道基不如况菱扎实,悟性也未见超凡,若无云衡门倾力供养,待到寿元耗尽坐化之日,能否突破紫府中期都是两说。”

  林清昼这才抬眼,看向林曦和,笑意加深:

  “太叔公的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高。”

  “非是我眼光高。”林曦和放下茶盏。“他修的是青木,本就进境迟缓,关隘重重若,换作其他道统,凭云衡门的底蕴,堆也能将他堆至中期。可青木一道……资粮并不关键,悟性与道行才是根本,他二者皆不突出,前路自然艰辛。”

  他摇了摇头,随口道:

  “不说他了,我回来时,在山外见到澹台氏那批前往鄞州的飞舟,舟上有一少年,命数浓郁到刺目,隔着太虚都能感觉到那股扰动天机的混沌之力……又是谁的手笔?”

  林清昼手下动作未停,将又一枚丹药喂给云缕,才轻声道:

  “清炁归返之机已现,【大衍天素书】随之运转,投放世间的天素子。身负此等命数者,往往自认为重生归来,洞悉先机,那澹台彻羽,便是其中之一。”

  他语气淡然,不甚在意:

  “此类人物,命格特殊,牵涉甚广,颇为棘手,眼下最好的应对,便是着人暗中留意,不去主动干涉,静观其变。”

  林曦和闻言,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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