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修韫小姐……她闭关突破筑基已有些时日了,此前她已向太青真人请示过,真人也赐下了筑基丹,允其择机冲关。
如今紫竹林中,葳蕤轩外阵法封闭,灵机内敛,应是正在关键之时。”
林清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林修韫心性沉静,根基扎实,家族对她期望颇深,有真人看顾,筑基之事倒不必过分担忧。
“修韫那边,自有真人关注,不必我等烦心。”
他略作思忖,吩咐道:
“修缘往后便会常驻绛霜岛,那里新建了紫府大阵,安全无虞,正是年轻人开阔眼界、磨砺道心的好去处。”
他看向蒋峰,语气不容置疑:
“你且去通传各房,问问可有族人愿意携家眷前往东海分府开拓基业。
绛霜岛大阵如今已成,地域辽阔,灵机虽偏寒,却正宜培植一些特殊灵植、经营别样产业。
愿意去的,家族会给予安家之资与初期扶持。”
蒋峰闻言,心中一动。
东海分府建成紫府大阵的消息早已传回,谁都知道那是家族未来重要的支点,早去便能早占先机,获取更多资源与机会。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恭敬:
“是,属下明白。”
林清崖又道:
“附属家族若有意,也可登记,只是岛屿初辟,承载有限,眼下每家暂定不得超过二百人,你将名单初步整理后,报于正风长老复核。”
“属下遵命!”蒋峰立刻应下,知道此事关乎许多族人的前程,不敢怠慢,当即行礼后快步退出承道殿,下山传达消息去了。
殿内重归宁静,林清崖独自坐于案后,目光掠过窗外起伏的青色山峦与缭绕的灵雾,心中默默盘算。
绛霜岛大阵的阵基虽已落成,紫府灵物自有真人谋划调度,他不必过虑,可家中多年来积存的基础灵资却几乎被掏空了。
尤其是墨云郡那几处矿脉,库存的灵铁、寒铜、秘银等基础灵矿几乎见底,连明年维持郡中炼器坊与护城法阵日常修补的用料都需精打细算。
他心中默默估算,若按如今开采与贸易的速度,辅以灵田产出,再过个三四十年,族库才能慢慢回补,恢复到往日七八成的充裕。
好在东海那边开辟了新源,岛上或许能探出些稀有矿苗,长远来看,总归是好事。
他正思忖着未来数十年族中各项用度的调配计划,殿门忽然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身影步履匆匆,未等通报便跨了进来。
林清崖抬头望去,见是林正风,心中不由一讶。
这位叔父掌管内务多年,向来沉稳持重,进退有度,从未有过这般不经请示便直入正殿的举动。
此刻他眉头微锁,面上虽竭力保持平静,但眼底那丝凝重与急切却瞒不过人。
“叔父,何事这么着急。”
林清崖放下手中玉简,站起身来。
林正风几步走到近前,也顾不上寒暄,压低声音正色道:
“族长,山下有客来访,自称来自幽冥地府,是罚恶司下的鬼使,持阴符求见太青真人。”
林清崖瞳孔骤然一缩,心跳漏了一拍。
幽冥地府!他作为族长,自然知晓,晋衡真人说是闭关修行,实则是前去了幽冥,从此一去不返,音讯断绝,此刻地府突然遣使上门……
他瞬间压下心头惊涛,神色转为肃然,沉声道:
“我即刻去禀报真人,叔父,你亲自去迎,引至偏殿奉茶,务必礼数周全,莫要有丝毫怠慢。”
“我明白。”
林正风郑重点头,转身便快步离去。
林清崖不敢耽搁,立刻激活腰间的传讯符箓,同时身形一展,穿出承道殿,径直飞向漱玉福地。
山风掠过耳畔,他心中念头飞转。
地府使者……在这关头突然现身,所求为何?是福是祸?晋衡真人如今究竟在幽冥是何境况?
无论如何,此事已非他所能处置,必须立刻禀明真人定夺。
第244章 宏愿 (三合一)
漱玉郡,晋衡山。
天光自高窗倾泻而入,在光洁的玉砖上投下道道明净的光柱。
林清昼独坐于殿中主位之前,面前丹鼎悬空,离地三尺,炉底青阳之火静静燃烧,焰色温润中透着煌煌生机。
炉口有药气升腾,丝丝缕缕,凝而不散,散发着淡淡异香。
恰在此时,殿外禁制传来轻微波动,林清崖恭敬的神念传入:
“真人,地府使者已至山门,手持阴符,言明求见,现由正风叔父陪同上山。”
林清昼手中法诀未停,眉头却一皱,地府来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刚刚开炉,未到后期只需温养便可的时刻。
他略作权衡,神识传音回复:
“引至殿外,稍候片刻。”
手中青阳之火流转不息,心神依旧大半沉在丹炉之中,寻求一个相对平稳、可暂离片刻的节点。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炉内翻腾的药气终于在一个精妙的平衡点上稍作停顿,进入短暂的凝华阶段。
林清昼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指诀一变,炉底之火骤然转为极其温和的文火,如同暖阳般包裹住丹鼎,维持着炉内稳定的低温,暂时固住药性。
同时,他袖袍微拂,数道青辉没入鼎身周遭虚空,又放出丙丁灵火,布下简易的定元禁制,确保短时间内无人惊扰下,丹炉可自行温养数个时辰。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收回大部分心神,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丹炉,只是周身气机稍敛,朗声道:
“请进。”
殿门无声滑开。
林正风当先步入,神色恭谨,侧身引路,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陌生的身影。
来人是一名男子,看上去三十余岁,身姿颀长挺拔,穿着一袭质地奇特的墨色长袍。
袍色深邃如子夜冥河,却在光线映照下,隐约浮现出流水暗纹与极细的银丝勾勒的锁链图样,外罩一件同色大氅,氅角无风微动,似有冥气萦绕。
他面容清俊,肤色是一种略显透明的苍白,却无阴森死气,反而如玉般温润。
眉眼疏朗,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此刻唇角噙着一丝平和笑意,使得气质更添几分文雅。
尤其是一双眸子,瞳色深黑,眸光清亮,转动间灵动自然,与活人无异,全然不似范薨那般幽深寂冷。
若非其周身那带着一缕九幽寒意的冥气悄然弥漫,几乎让人以为只是一位气质特别的阳世修士。
林正风引至殿中,向林清昼行礼后,便悄声退至殿门处候命。
那墨袍男子上前几步,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殿中那尊气息奇异的悖影晦鼎,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色,随即收敛,朝着林清昼从容拱手:
“冒昧来访,搅扰太青真人炼丹清静,谢某深感不安。”
林清昼依旧盘坐于丹炉前,只略侧过身,颔首回礼,神色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使者言重,是在下失礼了,炉火正到要紧处,一时难以起身相迎,还请使者海涵,不妨近前叙话。”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炉鼎旁另一张空闲的松木椅。
谢魖笏从善如流,行了一礼,走到近前,两人于殿中松椅上相对坐下,林清昼亲手斟了两杯温热的灵茶,推过去一杯。
自称姓谢的男子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暖意,轻轻嗅了嗅茶香,赞道:
“阳世灵茶,清气沁人,在这幽冥待久了,倒是格外念想这般滋味。”
他举止自然洒脱,并无多少阴司鬼吏的刻板拘谨。
林清昼微微一笑:
“山野粗茶,不成敬意,还未请教使者尊讳?”
“在下谢魖笏,忝为地府罚恶司下一小小游方鬼使,专司一些跑腿传讯、勘察阴阳异动的琐务。”
谢魖笏抿了口茶,笑容可掬,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林清昼来时方向。
目光落在那尊缓缓旋转、吞吐着青碧药气的玄灰丹炉上,赞道:
“真人这丹炉气象非凡,吞吐灵机自成法度,更隐隐牵动一丝……变幻莫测的感觉,丹药同样玄光内蕴,谢某孤陋,竟是前所未见,真人不愧是凌栩前辈高足,丹道之妙,已臻化境。”
林清昼淡淡一笑。
“不过是一尊祖上偶得的旧鼎,炼制手法古拙特异些罢了,勉强堪用,倒是让使者见笑了。”
他无意在丹炉话题上多谈,话锋顺势一转。
“谢使者远涉阴阳而来,持符相见,想必有要事。”
谢魖笏放下茶盏,脸上笑容依旧,语气却稍稍正式了几分:
“实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次冒昧来扰,乃是受林功曹所托,前来告知一事。”
“林功曹?”
林清昼目光锐利地看向谢魖笏,心有猜测,但仍觉心神震动。
谢魖笏颔首,脸上重新浮现笑容,这次带着明确的恭贺之意:
“正是,林老前辈修为深厚,心性沉凝,于瑞炁、福缘之道见解独到,正合我赏善司遴选之德。
魏大人慧眼如炬,亲自考校后,破格擢升林前辈为赏善司功曹,主理一方善功录籍、福报核定之事,位仅在判官之下,实权在握,可谓深得重用。”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林清昼的神色。
“功曹大人心系家族,故特命谢某前来,告知此讯,以免贵族上下牵挂忧心。”
林清昼心中无数念头瞬间闪过。
地府阴官,赏善司功曹,晋衡真人竟真的留在了幽冥,还领了实权职司。
这是地府的诚意招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林绵晋是自愿,还是迫于形势,但无论如何,至少性命无虞
赏善司功曹……听起来位份不低,但幽冥律法森严,阴阳相隔,从此恐怕再难轻易回转阳世。
他面上迅速浮现出惊喜之色,对着谢魖笏郑重抱拳:
“原来如此,在下实在未曾想到,老大人竟有这般际遇,得入地府,位列阴官,司掌赏善要职,此非但保全之道,更是莫大机缘。
老大人德行修为,得蒙魏大人赏识,实乃我林家之幸,在下谨代阖族,拜谢魏大人恩典,亦为林功曹贺。”
言语恳切,情真意挚,他看向谢魖笏的眼神中甚至已带上几分亲近:
“谢使者不辞辛劳,跨界传讯,此情林家铭记在心,老大人初入地府,诸事未熟,往后还需使者及诸位同僚多多关照提点。”
谢魖笏连忙摆手,笑容真诚:
“真人切莫如此客气!谢某一介游神,职司低微,不过是跑腿传话的役使,哪里当得起‘关照’二字?日后行走阴阳,说不得还需林功曹多多照拂。
阴阳有序,律法森严,本不允许阴官私通阳世亲族,以免干扰运数,滋生弊端。
但魏大人念及林功曹情况特殊,阳寿未尽,亲情难断,故特许其与阳世保持有限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