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霁羽秘境一行后,林家新得了五道紫府灵物,底蕴宽裕不少,但这份人情债,却实实在在地欠下了。
林曦和自然心知肚明,苦笑道:
“自然要还,只是你总不肯收,我纵有灵物,也无处奉上。”
凌决真人哼了一声,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你那新得的乙木灵物,于我而言用着太麻烦,先让清昼炼成丹药再给我,如此我转手交换也便利些,不至于烂在手里,至于炼丹的耗费,便全当抵了此次布阵之资吧。”
林曦和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下暗叹。
这般折算,凌决真人实际所得远不及布阵所耗,林家无疑又欠下了一份不小的人情。
但他更了解这位老友的脾性,凌决真人俗名陈锦洛,出身微末,乃是一凡俗地主之子。
虽因天赋和缘法被收入赤寰宗,但带他入门的师长没多久便在突破紫府时身陨。
能走到今日,全凭一身阵道本事与这般疏阔豁达的心性。
看似洒脱不羁,实则重情重诺,最不喜朋友间斤斤计较、锱铢必较。
若此刻执意清算,反倒显得生分,惹他不快。
人情往来,本就如丝线交织,相互亏欠,方能长久。
“好,便依锦洛兄所言。”
林曦和不再多言,只将这份情谊记在心中,留待日后林家有机会时再行报答。
凌决真人见他应下,脸色稍霁,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已然脱胎换骨的绛霜岛,眼中满是欣赏与满意,这毕竟是他心血之作。
“行了,为你这破岛,我前后耗了五年光阴,骨头都快被海风吹酥了。”
他伸了个懒腰,语气惫懒。
“我也该回炎州准备准备,参紫仙槛,总得认真些对待,这岛既已落成,后续维护运转的要点我已刻入阵盘交你,你自己好生看顾吧。”
林清鹤此时也已来到岛上,正在远处一座新辟的洞府前静立,默默感受着这与自身道途完美契合的紫府大阵。
他修行秘法已经有段时日,尚需五到十年水磨工夫才能闭关突破。
好在眼下东海暂无大事,林家也有两位真人坐镇,时间充裕。
林曦和再次郑重拱手:
“兄台慢行,一路顺风,待清鹤功成之日,再请兄台前来饮酒庆贺。”
凌决真人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周身金气流转,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金虹,冲天而起,瞬息间便穿云破雾,消失在东海天际的茫茫碧波之中。
第243章 桓木
沂州,漱玉山,承道殿。
王禀天恭敬拜在下首,双手托着一枚青玉简帖,神色恭谨。
林清昼神识在简中流过,若有所思。
东海绛霜岛的大阵已成,许多产业可以逐步向那边转移,一些想要搏个前程的凡俗族人也可送去岛上开枝散叶,也算为家族多留一条退路。
林家主要根基自然仍在沂州,但东海分府如今气象已成,又得紫府大阵护持,已是实实在在的一方基业。
至于那块形如心脏的碧绿翡翠,林曦和已问过凌决真人,确为秘境核心一类之物,是构建、稳固一方秘境或福地的核心灵材,价值连城。
单这一块,便足以抵偿林家这些年为经营东海所耗的大半灵资。
只是此物有价无市,寻常势力根本用不上,也出不起价。
须得寻一个身家丰厚、又恰好急需此类灵材的人物。
思来想去,也唯有江北那位专修乙木一道的大真人——枋寥真人,或许有些兴趣。
如今锦江妖王已回壬水潭,可修书一封,托他代为探问。
若非沈素汐与杨婉久未归宗,由沈家出面问询更为妥当,沈家与那位枋寥真人听闻有些远亲关系。
林清昼轻轻摇头,将此事暂放,转而自储物袋中取出数样新得的乙木灵物,置于案上细观。
凌决师叔让他将这些灵物炼成丹药再行交付,他自无不可。
经此霁羽秘境一行,他对乙木之道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比起甲木,乙木反而要更近木德本源。
甲木刚健,古时甚至直接称为『建木』,自那撑天立地的神木折毁后,方复称甲木,其性更近金德,与寻常所认知的木德颇有差异。
而乙木,古时亦另有一称为『桓木』。
但此称他只在赤寰宗一部阐述上古势力的残卷中见过,再未见于他处,亦不知出处。
然“桓”字本有柱石、门表之意,似指幽深藩篱。
乙木性幽,善养、善腐,乃通幽之木,最擅在阴湿晦暗中积蓄生机,也是爻木意向的主要来源。
只是近古以来,乙木之道渐与菌类、蕈属牵连日深。
想来与如今乙木一道上那位坐镇余位的真君有关,那位真君的本体,传闻便是一株生于幽冥交界、吞吐生死之机的太古神蕈,为曾经的乙木果位真君所培养。
他手中这几样乙木灵物,皆是霁羽秘境所出,年份多在千年以内,形态多为灵芝、云芝、玉菌之属,自带一丝阴润腐殖之气,似乎能验证此说。
林清昼眼神微凝。
他虽不知金丹之上的金位运转具体如何,但古时尚有“杀变仙职,玄位更替”之例。
如今乙木果位高悬无主,那位余位真君若状态尚佳,欲更进一步,执掌果位,亦是情理之中。
林清昼收回思绪,不去多想此事,他心中已有了炼丹的雏形。
乙木灵物性偏阴润,宜佐以几分甲木阳和之气调和,再辅以清炁和少阴稳固药性,炼成的丹药当更具滋养根基、调和阴阳之妙,更为通用,于凌决师叔交换他物亦更便利。
他挥了挥手,王禀天会意,恭敬地退了下去。
殿门重新合拢,殿内重归清寂。
林清昼独坐案前,面上沉静,心中却有一丝忧虑。
如今连东海大阵都已建成,晋衡真人却仍旧未归……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地府一向幽邃莫测,行事隐秘,林绵晋一去三年,杳无音信,即便有林修容这条线牵连,也难保不生变故。
虽然晋衡真人临走前提到过将要去琮州的断魂崖,但他显然也不可能贸然前去探寻。
那等幽冥交界之地,凶险异常,又牵连地府,擅自闯入,恐生不测。
只能先将此事记下,暗中留意与地府有所牵连的线索。
他轻叹一声,暂且压下心中纷扰,从承道殿回到晋衡山上,袖袍一拂,一尊通体玄灰、三足两耳、炉身隐现晦涩扭曲纹路的丹炉凭空浮现,静静悬于殿中,正是【悖影晦鼎】。
看着这陪伴了他数十年的丹炉,林清昼心中竟有些蠢蠢欲动,却还是压了回去。
他已经许久没有触发过“非相异变”了。
那种在常规丹道之外,借由『执悖』之道窥见物性根本、引发丹药超脱原本品阶与效用的玄妙状态,于他而言不仅是炼丹技艺的突破,更是一种对大道规则边界的探索与体悟,令人心驰神往。
只是,若要想稳定触发非相异变,少不得需要瑞炁加持,扰动因果,为悖道显化创造那一点“意外”之机。
而晋衡真人如今不在,云缕金睛獬也在积蓄本源,为将来孕育神通而准备,不好轻易借取神通,损了自身气数根基。
而且……林清昼目光微微转向西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望见万壑妖域那片险恶之地。
那凶名赫赫的悖兽妖邪,如今就在离沂州不远的万壑妖域蛰伏。
林清昼有些担心,万一自己炼丹时触发了过于强烈的非相异变,引动共鸣,将那尊对同类气息极为敏感的妖邪吸引过来……那便是弄巧成拙,自招祸端了。
故而也暂时放弃了动用那几样蕴含瑞炁的灵宝加持自身的想法。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丹炉与案上灵材。
『执悖』一道,喜悖喜乱,与同为“变动”之属的兑金道统从革之意看似相差不大,实则有本质差别。
从革之金,讲究的是“革故鼎新”,是推翻旧的、不合时宜的秩序与规则,建立新的、更适宜的体系。
它有破有立,目的指向一个更优的“新”。
而执悖,却只喜欢“乱”起来,它沉醉于规则被打破、秩序被颠覆、因果被扭曲的那个过程本身。
它只热衷于推翻与破坏,却对建立新的秩序漠不关心,甚至嗤之以鼻。
无论原先的规则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只要存在“悖逆”的可能,它便欢欣鼓舞。
这是纯粹的乱,无序是其本质,动荡是其食粮。
也正因如此,以执悖之道炼制的丹药,往往药性诡谲难测,功效超出常理,带有种种难以言喻的副作用或奇异特质,令人又爱又惧。
林清昼燃起一缕纯净的青阳真火,缓缓投入炉底。
火光映照着他沉静的眉眼,也映照着炉身上那些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执悖纹路。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案上的乙木灵物,剥离杂质,萃取菁华,又从洞天中取出灵果,将心神沉入丹火之中。
………………
漱玉山,承道殿。
林清崖端坐案前,将手中那份整理完毕的族务清单轻轻放下。
殿中光线清朗,透过高窗洒在青玉地砖上,映得他神情愈发沉稳。
一旁,一位身着墨绿短袍、面容尚带几分稚气的少年恭敬侍立,正是蒋氏这一代送入林家听用的子弟——蒋峰。
少年眼中有光,姿态却收敛得极好,显然家教严谨。
此番林家遴选附属家族子弟入府听用,最终定下三人。
除却早就在此的王禀天外,便是蒋氏的蒋峰与吴氏的吴婧娴。
晋衡真人与合黎真人远行未归,太青真人又常年在漱玉洞天清修或炼丹,这几位年轻人便自觉分担起传递消息、协理庶务的职责,倒也让林清崖轻松不少。
东海诸事暂告段落,林清崖便返回沂州,重新接手族中积压的俗务。
他先前曾去晋衡山拜见真人,远远便见山顶方向有青辉与丹火之气流转交织,显是太青真人正在开炉炼丹,不便打扰,故而径自回了漱玉山处理这些琐碎。
他粗略翻阅了一遍文书账册,好在家族运转多年,自有章法,又有林正风从旁协助,将诸多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除却每年固定的灵田税收、坊市收益核算、子弟月例发放等几桩大事需他最终核验外,其余杂务其实并不多。
林清崖有条不紊地一一处置,批复,盖上代表族长权限的墨玉小印。
林清崖又取过下一份,是青木郡今年春桑的收获总录。
幽谷桑海经青阳普照异变后,产出的桑叶、灵蚕丝品质连年提升,已成为家族一项稳定的财源。
他逐项核对产量、品级、入库损耗,见数目皆与之前报上的旬报吻合,且比去年增了一成有余,嘴角微露笑意,提笔批了个“准”字,并加注:
“今岁蚕房执事辛劳,额外拨三百灵石以为嘉奖。”
待案头清空大半,他才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蒋峰,沉声问道:
“修韫、修婉他们几个,近来修行进境如何?”
蒋峰立刻躬身,声音清晰利落:
“回禀族长,修缘公子前往绛霜岛前已突破至练气七层,根基稳固,修婉小姐仍在闭关冲击练气后期,算算时日,想来不日便能有佳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