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108节

  “你果然没好好研习丹书之外的道论,不然昨日经义考校最后那题也不至于失分。

  瑞炁仙基之间的区别大有学问,绝非一句‘加持气运’所能概括……静观其变吧。”

  不过很快,擂台上的一幕就让观战众人的面色变得精彩纷呈起来。

  那散修剑修名为李洛,虽也姓李,却与沧州李家并无半分瓜葛。

  此刻他面色涨红,羞愤交加,握剑的手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原以为对面那个叫霍邱的矮个子修士,不过是个凭运气混进八强的软柿子,谁曾想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硬茬子!

  若对方只是隐藏了真实修为,凭硬实力将他击败,李洛倒也心服口服。

  他能以散修之身闯入武举八强,本已达成所愿,能与强手痛快一战,纵败亦无憾。

  可这霍邱的“强”,却全然不在正面对决上!

  李洛的剑招不可谓不凌厉,剑元催动下,比起林清鹤的剑术还要更加精深,剑气纵横,招招直取要害。

  然而每每剑锋及体,总会发生些匪夷所思的意外。

  或是脚下玄石莫名一滑,令他身形踉跄,剑势偏转。

  或是体内灵力在关键时刻微微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又或是霍邱看似笨拙的一个闪避,恰好就引动了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让他自己差点被带倒。

  几次三番下来,李洛非但未能伤到霍邱分毫,自己反而在擂台上东倒西歪,摔了好几个跟头,发髻散乱,衣衫沾尘,模样狼狈不堪,引得台下传来阵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一想到自己竟在皇室贵胄、各大世家代表面前如此出丑,李洛便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矮子劈成两半!

  反观霍邱,虽一直处于守势,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脸上却始终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甚至眼底还掠过几丝算计得逞的微光。

  他显然很清楚,自己来此并非为了争那虚名,而是要在这些大人物面前,最大限度地展现自身价值。

  如今这番戏耍筑基剑修的场面,无疑已完美达成了他的目的。

  因此,当羞怒交加的李洛终于寻得一个机会,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长剑带着凌厉的风声即将架到霍邱脖颈上时——

  “我认输!”

  霍邱喊得干脆利落,声音洪亮,他非但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意图,反而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挨揍似的,话音未落,人已如受惊的兔子般敏捷地跳下擂台,迅速混入了人群之中。

  李洛持剑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面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赢了比试,突破了预期闯入四强,本该欣喜,可一想到赢的过程如此憋屈丢脸,他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喜该怒,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台下,林清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他为了家族谋划收集逸散命数,曾遍阅瑞炁典籍,又亲手喂养云缕金睛獬,对瑞炁诸般玄妙了解颇深,轻声道:

  “这霍邱,修的应是瑞炁一道中颇为偏门的『好功箓』。

  此仙基不主杀伐,亦不擅正面强攻,其妙处在于能于无形中微调运势,令周遭事态尽可能向对自身有利的方向发展。

  尤其擅长制造种种巧合,化险为夷,甚至借力打力。”

  林清昼见几人都看向了他,继续点评道:

  “不过,『好功箓』终究有其极限,它无法让霍邱真正战胜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输了比赢了的那位还要更赚。

  所有人都已看出他的独特之处,对皇室而言,他的价值也要比李洛这种寻常剑修要高得多。”

  沈素汐也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扫过台下那名迅速隐匿了气息的矮小修士,淡淡道:

  “他虽然输了,但能抽到李洛作为对手,已是『好功箓』尽力而为的结果,此人对瑞炁一道的道行颇深,是个人物。”

第145章 元雷

  世间道统,在太古之初,人皇建业之时,曾有定数,三阴三阳五德九炁,共计四十道果位,彼时泾渭分明,大道至简。

  然岁月流转,沧海桑田,诸多大能证道之后,或开拓新途,或篡改旧序,使得道统斑驳繁杂,早已非旧时格局。

  果位之数,亦随之增减变幻,其玄奥虽非林清昼这等筑基修士所能尽窥,但从浩如烟海的典籍轶闻中,他亦能管中窥豹。

  果位关乎天地法则,其变迁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深远莫测。

  他便曾读过寒炁一道的兴衰史。寒炁本与三阴同源,尤与太阴亲近。

  传闻广寒宫的太阴仙君,便是凭癸水、少阴之基,空灵证道,开辟了最初的寒炁果位。

  那时寒炁意韵清冷中带着温润,如同月华洒落雪原,静谧而温婉。

  然而,后世那位霜华启煦真君行事偏激,触怒宫规,被当时广寒宫的少阴真君亲手清理门户。

  此劫之后,寒炁道统中属于少阴的温和意蕴瞬间崩解消散,整个道统变得凛冽刺骨,再无半分圆融,也从亲近三阴转为被三阴道统所克制,一度衰微到连修炼对应仙基都极为艰难。

  直至千年后,那位少阴真君教出了一位寒炁真君,此道才逐渐复苏,虽不复远古盛况,且仍受少阴克制,但总算重归显位,世间亦多了“少阴指点寒炁”的修行意向。

  林清昼自己炼丹时,就曾巧妙借用过此意向,调和药性。

  如今广寒宫中,便有那位寒炁真君坐镇,而那位曾清理门户的少阴真君虽久不现世,却也无陨落征兆,果位真君寿元绵长,动辄以万载计,常驻天外乃是常事。

  寒炁之变,仅是冰山一角。

  诸如『上巫』、『修越』这等游离于主流体系之外,硬生生证出的果位暂且不提,便是核心的五德九炁,也早已面目全非。

  五德原为二十五道,如今却是四金、五火、五水、七土、七木,九炁更是衍化为了十二炁。

  哪怕连太阴太阳这等至尊至贵的果位,亦随着仙君间的博弈与交集而有过变动。

  道统繁多,却非每条道途皆有明确果位对应,许多不过是前辈大能的试验之作。

  如经典的“五幻”体系,修行者众,此道的紫府真人亦不在少数,但除『真幻』一道曾被那位仙君证得果位外,其余四幻至今无人成功,不知对应果位是否真的存在。

  即便如此,因有明确的前路指引,依然引得无数修士前仆后继。

  许多人也根本没得选,难道修行有明确果位的道统就一定能成吗?

  果位之间的情况复杂,有些道统之上未必无人,有些果位也未必有人愿意见到被人证出,有些果位被人视作禁脔……

  对他们这些下修而言,完全没有任何相关情报,只能靠运气与猜测。

  正如漠垣真人,天纵奇才,百岁紫府,却因所修后土之道触及某些禁忌,数百年不得寸进。

  便是强如晦朔真人,出身高贵,亦在求道途中屡受阻挠。

  许多时候,修士在炼化第一缕道炁时,便已无形中决定了未来的盟友与敌人。

  而修行幻道至少不会被阻碍,且世间确有幻道灵物自然蕴生,也留下过“大梦将兴、蜃幻当立”的谶言,给了后来者一线希望。

  像是『元雷』一道,则更是虚无。

  它连完整的修行体系都未能搭建,仅是一个概念性的猜想,修行此道,可谓从零开始,步步维艰,连凝练仙基都困难重重。

  但对于许多出身低微的修士而言,根本别无选择。

  而林清昼之所以会在此时想这些,实是被这题目给难出了走马灯。

  第二轮考试每人都有独立丹房,林清昼已经冥思苦想了将近半个时辰,但依然觉得荒谬。

  “用震木、乾金、坤土三道灵物,炼制一枚元雷大丹?”

  元雷不似四幻,至少还有前人摸索出的修行路径可循,它根本就是一道纯粹的猜想,是某些大能依据警世仙“世间将有三雷”的预言推演出的虚妄道途。

  除了后来真的证出的『玄雷』、『霄雷』之外,大人物们还设想过『天雷』、『劫雷』等诸多可能。

  『元雷』只是其中之一,甚至连对应的先天灵物都未必存在于世间,更何谈以此为基础炼制丹药?

  连真君都未必能窥其门径的事情,如今却要他们这群筑基小修来凭空造丹,林清昼只觉得出题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故意设下一个无人能解的局。

  他轻轻一叹,也懒得再耗费心神空想。这件事本就不可能靠寻常思量得出结果,否则他明日便可去当那道君了。

  所谓道君,便是如青帝、常羲、真幻仙君那般,开创一方全新果位或修行体系的存在,岂是筑基修士所能企及?

  林清昼静立在丹房中央,目光扫过面前悬浮的三样灵物。

  一截焦黑中隐现青纹的雷击木,一块天然生有螺旋纹路的乾金陨铁,以及一捧色泽暗黄的坤土息壤。

  他轻抚那截雷击木,感受其中蕴含的劫后生机。

  古木遭天雷劈打而不死,反将一丝天威纳入木心,正是震木劫后逢生的意象。

  乾金陨铁来自天外,自带虚空流转之性,其纹如电走龙蛇,有“金鸣则雷动”之性。

  而坤土息壤厚重,能承载万物生灭,古籍中曾载“地磁摄雷,坤厚载元”,意指大地本身便有吸纳、蕴化雷电的潜能。

  这三样道统本身便与雷之一道息息相关,也是雷法的根基,无论如何都绕不开。

  他忆起曾在家中藏经阁一角翻到过的一卷《元雷臆测录》,乃某位不知名修士所著。

  书中大胆提出“元雷非天非劫,乃天地交感之初始,为阴阳未判之先声”,并推测若存元雷,其性当介于虚实之间。

  至虚至微,却又蕴含开辟之力,是万雷之祖、诸电之源。

  然而,另一部更为正统的《五德衍雷疏》却持不同见解,认为若元雷存在,其性当近于“磁”。

  源于坤土厚德承载之地磁,与乾金流转之天磁相互摩荡,激射而出,是为元磁生电之理。

  此说看似更具操作性,将虚无缥缈的“元雷”与相对可感的“元磁”之力挂钩。

  两派观点,一重虚因,一重实相,争论千年亦无定论。

  连元雷究竟是什么都尚且未能定形,如今却要将这悬而未决的道争,炼成一枚实实在在的大丹,无异于空中筑楼。

  林清昼心知,循规蹈矩必是死路。

  他决定摒弃一切成法,不以任何已知丹方为蓝本,而是完全依据自身对元雷意象的理解,进行一次大胆的推演与构筑。

  他首先拈起那捧坤土息壤,坤德厚重,主静、主磁、主摄。

  若依元磁生电之说,大地本身便是最大的磁石,蕴含着无穷的吸引与束缚之力。

  他以自身青木灵力为引,小心剥离息壤中最为精纯的一缕坤元磁精,此物沉重异常,在他手中凝成一粒微小的暗黄沙砾,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引得周围光线都微微扭曲。

  接着,他取过乾金陨铁,乾德刚健,主动、主辟、主行。

  天外陨铁自带虚空流转之性,其螺旋纹路正是极速穿行中与虚空摩擦留下的痕迹,内蕴一股动极生电的势能。

  林清昼以神识为锤,灵力为火,缓缓敲击陨铁,并非要将其锻造成型,而是以一种独特的震荡频率,激发其内部蕴藏的乾金流转之意。

  渐渐地,陨铁表面泛起一层肉眼难辨的微光,发出低沉如蜂鸣的颤音,周遭的空气泛起细密涟漪。

  最后是那截震木雷击木,震为颤,为起,为惊。

  此木遭天雷劈打而不毁,反将一丝天威劫气纳入木心,正是劫后复苏之兆,也是爻木一道枯中蕴生象征的灵感来源。

  林清昼取出刻刀,小心翼翼地从木心刮下少许蕴含青金色雷纹的木屑,这木屑触手微麻,带着一股令人酥麻的活力。

  准备就绪,林清昼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状态调整至空明之境。

  他并未立刻将灵物放入炉中,而是以自身精纯的灵力为媒介,构筑一个无形的力场。

  他先将那缕沉重异常的坤元磁精置于力场中心,以其为核心,模拟大地归藏、引力源点的意象。

  接着,将激发出的乾金流转之意化作无数细微的金色流光,环绕磁精飞速旋转,模拟天磁流转、切割虚空的动态。

  两者一静一动,一摄一辟,在力场中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与张力,仿佛一个微缩的天地交泰模型。

  就在这平衡达到某个临界点的刹那,林清昼将那些震木木屑投入力场之中。

首节 上一节 108/62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