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傅,请!”
出了大山庙,空着手一脸苦涩地回到牛车边,严兴无奈地将年轻僧人扶上了车板。
这既是附近最后一家巫庙,他身上的财物也没了,如今除了打道回府,似乎已没有了别的选择。
车板上位置狭小,挤下两个人已是勉强,原本还坐了片刻牛车的刘越自然没有了坐车的待遇,只得和几个村中青年在地上跟随步行。
颠簸的车板上,严兴朝旁边年轻僧人挤出点笑容,又陷低头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一个月前,自家庄子里不知怎么出现了怪事,有人在夜半沉睡之际突然惊叫出声,其家人被惊醒后,发现那人已经面带着笑意而亡。
本以为只是件寻常小事,严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然而接下来的几日里,庄子里接连发生了四五起此类怪事,其中更有着他的亲侄子。
严兴立即意识到,这是庄子里进邪异了!
这可是庄子数十年难见之事!
要知道,他们村庄的所在都是经过了仙人和巫庙的精心选址和布置,周边更是有着几座神像守护,只要夜间不在村外随意逗留,寻常村民都是难得见过邪异的。
记忆中,上一次庄子里进邪异,还只是失了些牲畜,死伤了一两人,便被随后路过的仙人除掉了。
严兴低着头口中轻喃几声:“月乱……月乱……”
莫非,这次不但仙人未出现,连几家巫庙都拒而不见的原因,便是那什么月乱?
虽然不明白其中之意,但严兴亦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他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一件幼时听过的异闻:村子里的老人曾见过外面经过的流浪者,其便自称是因为什么乱,整个村子基本死绝了,这才被迫出来逃难……
月乱?
他后背如被淋了一层凉水,整个人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严里正,你这是怎么了?”
身旁紧挨着的青年僧人感受到了他的异状,转过头有些好奇地询问。
“……小师傅,你听过月乱么?”
抿了抿嘴,严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不知,我才进庙三年时间,连法术都还不太熟练。不过,对付些普通邪异还是没有问题的,里正你尽管放心好了!”
年轻僧人以为他在害怕这个,有些好笑地出声安慰道。
“……”
严兴只觉眼前一黑,自己这次被害惨了!
牛车摇摇晃晃,已走了小半路程,路过一处木桥时,嘎吱声中,严兴猛地被身边年轻僧人的呼喝声惊醒,他忙转头朝侧面看去,那桥下的河流中不知何时仰面浮出了一条数百斤大的尖嘴黑鱼,黑鱼旁满是溢散开来的赤色血污。
严兴双目一亮,他知道这是一种被邪气侵体的强大邪兽,若是平常,便是自己村里十数个青壮出动,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击伤此兽。
没想到小师傅竟这般轻易地瞬间将其击杀了!
“师傅,还说你只进庙三年,这可是太谦虚了!”
严兴哈哈抚掌一笑,心中阴霾立时散去了大半,或许,这个年轻僧人是个什么难得的奇才呢?
此人,说不定会给自己一个惊喜!
“啊……还好,还好。”
其实他旁边的青年僧人也是心底暗暗纳闷,他虽是能够击杀这东西,但也绝不会这般轻易,甚至一个不慎,自己也要吃些亏的。
谁知道,他方才发现此兽时才刚惊叫出声,下意识发出了袖口中的木针,那邪兽就直接一命呜呼了。
第一百九十章 再见诸瑛
这种邪兽什么时候这么不堪一击了?
年轻僧人虽然心中有着疑惑,但却并未说出口,说不定……其之前已负伤也有可能呢。
而且,严里正与旁边几人震惊、崇拜的反应也让他颇为享受。
他很明智地闭上了嘴。
这幅淡定自若的神态更让严兴心中笃定,他当即兴奋地指挥刘越等几个青壮将这大家伙搬上了牛车。
经过了此事,严兴也重拾了几分信心,一路上与僧人详细介绍了庄子里邪异的情形。
刘越也才慢慢明白过来,听他意思,这邪异无形无质,肉眼不见,也只会在梦境中出现,之前庄子里有人害怕,曾尝试着日间入睡,都未逃脱过此噩。
这种诡异存在,刘越在现实世界中几乎闻所未闻,他也只是听一些坊间闲谈吹牛之人说起过此类梦中施法的能力,却不知这两者有何关联。
可惜他在此界身无外物,所能倚仗的只有自身神识和一些法术而已,要应付这东西也只得到时见机行事了。
数十里路程小半日便到,当几人牵着满载邪兽的牛车赶回村庄时,村头坪台上已经聚满了村民。
诸瑛小小的身子缩在坪台旁的石墩上,双眼微眯着打起了瞌睡。
这些天,庄子里发生了一些怪事,村民们都是人心惶惶,经常晚上不敢睡觉,白天精神萎靡。
正半睡半醒间,坪台上的人群突然喧哗起来,一些眼尖的已经发现了外面小道上靠近的牛车。
“里正回来了!”
随着一声惊喜呼喊,人群纷纷朝村头涌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待到了近处,众人才发现不仅回来的人中多出了两个陌生年轻人,那牛车上还多出了只数百斤的大家伙。
不是说去请大巫么?
“里正,这是……怎么回事?”
一些耿直的村民忍不住直接开口,严兴不用瞧就知道是庄子里那些个上了年纪的老资格,只得苦笑着简单说了下缘由。
对刘越这个半道无路可去的投奔之人,众人都不太在意。但那个代表大山庙来除邪的年轻僧人,看着也太年轻了些,多数村民都有些怀疑,哪怕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些暗自嘀咕。
但等后面听说就是他将这邪兽一击毙命后,众人这才显露出了震惊之色,纷纷热情围拢在了青年僧人的周围。
“诸瑛,还记得我么?”
诸瑛只是往人群那边瞥了一眼,又继续低垂着头双手抱膝,忽然瞥见眼下踏近来一双破鞋,继而有道略有熟悉的男声进了耳中。她下意识抬头看去,顿时被惊呆住,嘴巴张开半天都未合起。
“你?是你!”
“是我。”
刘越对这个铜灯世界第一个能看见自己的女子有着深刻的印象,此刻距离自己上一次见她已有数年之久,换成这里的时间,恐怕已有近十年左右了。
此时这女子依然还是那副五六岁的孩童模样,确是一点变化都没有的样子。
“你怎么……”
反应过来后,诸瑛有些激动,她一下从石墩子上跳下来,好奇地绕着刘越观察,还小心伸出手触碰了下他的衣摆,眸子里显出异样的神采。
旁边几个本想上来和这个里正口中的武者打招呼的村民,见他在与那个诸家的怪胎说话,纷纷在远处止步,目光望过来时,隐隐带着些许不解。
刘越小声与诸瑛解释了自己消失的原因,不外是自己远去学艺,如今勉强学成回来,听说庄子里有邪异,这才过来看看她。
“谢谢你……”
诸瑛心下有些感动,原来他当初的那句“日后来寻你。”不是随口说的。
原本她还有些担心刘越会不会是那个邪异的对手,但一想到他自己本身就是“邪异”,而且连当初那神庙里的蛇神都不是他对手,又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我看到那邪异了。”
她忽然小声说道。
刘越自然知晓她说的是什么,心中并无意外,毕竟初次来此的自己就是被她发现的。
“但我只敢告诉家人,让他们知道又会将我送去祭神……”
据诸瑛所说,她前两日曾经看到那东西去过自己家里,那是小团灰色的雾气,似乎像是有生命一般,她发现后及时唤醒了睡着的家人,那东西才转而离去。
刘越点点头,正想说些什么,严里正从人群里走了过来,“刘小哥,你可是要去我家住些日子……”
既然人是他接纳下来的,自然也没有将刘越丢下不管的道理,左右不过是家里多个人吃饭的事。
“里正,我与这个小女娃颇为投缘,就暂住在她家罢。”
刘越想了想,直接开口回道。
周边几个围过来的村民闻言,都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他。
“啊……”
严兴目光疑惑地在这两人之间转了几眼,只得苦笑着点头同意。
诸瑛仰头望着刘越,眸子里闪烁着盈光。因为长不大,她在村中一直被视为怪胎,甚至一些人还不无恶意地将她污作邪异的祸源。
自幼时起,她在村子里就没有了玩伴,连当初与她一起玩耍的小伙伴,现在看到她都是目光怪异、躲闪,如见了什么怪物般。
诸瑛知道刘越之所以来这里,本就是为了保护她。但对刘越当众提出去她家做客之事,她还是颇为感动。
回去的路上,诸瑛开心地蹦跳了几步,竟如真的孩童一般。
“让你见笑了。”
走在刘越身边的是诸瑛的祖父,亦是刘越在此界见到的第一个人。
见自家孙女这副模样,他挤满皱褶的老脸上满是笑意,对着刘越歉意道。
刘越笑笑,正想说句孩子天真烂漫,但转眼想到,这诸瑛的年岁恐怕与自己也差不多了,又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到了那曾经熟悉的小院,诸瑛的父母知晓了来由后更是热情地前后招呼,一个张罗着洗菜做饭,一个忙去腾出了家中杂物间作为客房,连那已基本失去听觉视力的老婆婆也颤颤巍巍地抬手抚摸了刘越的面孔。
想起自己初次来这小院时的情景,刘越有些愧疚,当初自己还拿了人家一个玩偶来着……
“婆婆,我给你看看身子。”
方才这老婆婆抚摸自己的时候,刘越已暗中探查了其体内状况,似乎不太好。
把住了其枯瘦如柴的手腕,刘越将法力缓缓渗入,慢慢滋养疏通其体内早已枯竭阻塞的经脉。
“好,好孩子……舒服很多了……”
半响后,老婆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明朗许多,她欣喜地连连开口夸赞,诸家人更是在旁没口子地道谢。
旁边诸瑛沉默着没说话,却是双目发亮,看向刘越的目光更是崇拜。
……
晚饭后,诸家几人都被诸瑛劝着去睡下了,这段时间以来,她因为能看到邪异提前示警,倒是让家人睡了个好觉。
更别说如今家中还多了个刘越。
入夜后,整个村庄仿佛笼罩在一团黑雾中。
刘越和诸瑛两人坐在院子里闲聊。
“那个……你给婆婆看病,用的是什么啊?”
低头盯着地面上的碎石,诸瑛忽然有些扭捏地问道。
第一百九十一章 教导与邪异
刘越心中一动,他转过头仔细端详着这女子。
见他只是看着自己默然不语,诸瑛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伸腿踢了下脚边的石子,抬头挤出笑容正要张口换个别的话题,耳中却传来了他极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