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一瞬间从他的鬓角渗出,顺着脸颊滚落。
被他挑上岸的这具黑衣人尸身,赫然是方才朝他发号施令的那个家伙!
汉子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刺耳。他目光惊惧地望向溪面,心跳如鼓。
这家伙都死了,那刘越与另一个黑衣人呢?
溪面上一片平静,只有那团血水还在缓缓扩散,又被流水冲淡。幽暗的溪水倒映着破碎的月光,什么也看不清楚。
林中寂静无声,除了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只有时而传出动静的细细水流。
祝姓汉子不敢再下水去寻了。
他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脚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后挪,生怕面前的水里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
然而,刚一转过身,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握着长刀的手都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在他前方两丈远处,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影正背对着他站立。那人衣衫尽湿,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正是刘越无疑!
祝姓汉子喉咙发紧,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刘兄——”
话音未落,他就见刘越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道残影,朝自己疾掠而来!
祝姓汉子亡魂大冒,下意识祭出手中长刀,刀光刚起,便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了刀刃上。“铛”的一声脆响后,他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都没了知觉。
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噗”地插进三丈外的泥土里。
汉子肝胆俱裂,哪里还敢恋战,扭身就朝旁边的山林中钻去。
才奔出数丈,他忽觉喉中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喉头,接着身形踉跄着栽倒在了路旁的草丛里。“嗬嗬”几声后,其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刘越面色泛白地从后面缓步上前,一手捂着还在往外渗着血丝的腹部,显然方才在水下他也并非毫发无伤。
在祝姓汉子尸身旁探手检查了一番,他顺手将落在一旁的长刀和腰间的储物袋摸走。而后将其尸身与那黑衣人一起再次丢进深溪里,两具尸身在水面上浮沉了几下,便被暗流卷入了水草丛中,再看不见踪影。
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才悄然转身,身影很快没入了黑暗中。
林中重归寂静,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忽然出现在亭阁旁的空地上。此老衣衫质朴,脚上蹬着一双草鞋,瞧着好似个乡间老农,走在这山野间竟毫无违和之感。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四下扫了几眼,最后将目光落向刘越离去的方向。
片刻后,老者摇了摇头,不知是感叹还是惋惜,口中喃喃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被夜风一吹便散了。
随即,他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处。
……
后院侧门边,小桃正带着俞绍元几人紧盯着外面,瞧见刘越踉跄着从夜色中折返,众人当即迎了出来。
“你……你受伤了!”
小桃目光落在他指尖渗出的血丝上,声音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无碍的。”刘越吃力地摆摆手,气息有些不稳,“小姐那边如何了?”
“已经将那姓谭的拿住了。”
小桃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次,多亏了你……”
前些时日庄娘子下山前,曾半开玩笑地与小桃提过一嘴,说要将她许给刘越。虽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但小桃这些日子以来,已不自觉地对他多了几分关注。
此时见他受伤,竟不知为何,多了几分担心。
待小桃领着刘越往主院去时,在院门后瞧见了马脸汉子。
此刻这汉子垂首束手而立,姿态恭谨,哪里还有数日前那副狂傲模样。见了刘越,他率先开口唤了一声:“丁错见过刘兄!”
“辛苦了。”
刘越抬手在他臂上轻轻一拍,丁错面皮微微一抽,显是牵动了某处暗伤。刘越看在眼里,笑着收回手,并未多言。
这个丁错倒意外地不是他人安插进来的探子,此人不过是性子傲了些,之前只是单纯对自己有些不服气而已。
庭院内,四五个护院被捆得结结实实,横七竖八地仰躺在石板上,俱都人事不省。最边上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便是那个姓谭的。
几人不远处,轮椅上的绿衫少女双手把着扶手,目光越过众人,满是关切地朝刘越望来。
“小姐。”刘越踏步上前,抱拳一礼。
“伤得如何?”绿衫少女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中的关切不似作伪。
“皮肉伤罢了,将养几日便好。”刘越将自己在后山遭遇三人围攻刺杀之事缓缓道出,却略去了那个在暗处窥伺的金丹老者。
“没有大碍便好。”绿衫少女细细问了几句,确认他伤得不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今夜之事,本是刘越与她事先议定的计策。
在刘越不时暗散的神识下,这溪木岭上的一切自然都逃不开他的感知。
这段时日来,他偶尔通过绿衫少女主仆的一些言行也逐渐推测出了此事的大致来由。不外乎是些家族内部争夺家产,吃绝户的腌臜戏码。
这种事情在家族的争斗中最是寻常不过,见得多了,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刘越原本不过是想借这个护院身份在山中安稳待着,慢慢寻到那处所在,旁的闲事一概不想多管。
可前段时日,溪木岭上忽然潜来了几个陌生面孔,隐隐间竟对他流露出了极强的杀意。
既然对方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那便怪不得他先下手为强了。
“方才审问过了,这几人果然都是那些人暗伏在此的探子。”绿衫少女顿了顿,目光在刘越面上停留了一瞬,“此番能将这些暗桩连根拔起,多亏了刘大哥事先提供的消息。”
她并未追问刘越是如何得知这些人的底细的。这等分寸感,倒让刘越高看了她一眼。
绿衫少女转头看向小桃,小桃会意,忙从旁边的房间内捧出了两个小木箱,在刘越面前一一打开。
“此番寻出暗探,刘大哥居功至伟。区区薄礼,不成谢意……”
刘越目光扫过,见其中一个木箱内整整齐齐码着五十枚中品灵石,另一个箱子里,则是一根手臂长短,通体散发着浓郁灵力的山参。
“这是母亲珍藏的五百年灵参,对恢复伤势有极好的效果。”绿衫少女在旁细声介绍道,“且此参药性温和,服用后还可滋补元气,略微提升些许法力修为。”
在少女看来,这个刘越实力不弱,行事又有章法,实在是个难得的好手。若是此人日后经过考察,确认了忠心,她倒是不介意继续对其委以重任。
第八百一十五章 绑架与交易
某个华贵宅院内。
白袍公子垂下眼帘,捏着薄纸的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先是起了褶皱,继而散成满地碎屑。
他默然盯了数息,目中闪过一抹凶光,随即转身入了内室。
而后,内室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便是长久的死寂。
……
大半月时间匆匆而过。
因接连拔除了那几个暗探,溪木岭上倒是难得有了些宁静。
刘越照例在后院巡视一圈,见各处皆无异状,便转身回了自己宿舍。
今日一早,俞绍元便来告了个假下山看望家小。
刘越原本存了与他同行的念头,想着借迷路之机在山中多探几处地方。但如今庄娘子不在山上,他这临时的护院头领便没了擅离的理由,总不能放着满院子的安危不管,自己跑出去闲逛。
只能暂且按下这念头了。
在房中盘算片刻,他再次翻出制符的家什,开始凝神静气,专心绘制起符箓来。
符笔游走间,心绪渐宁。
午时方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急匆匆地赶至溪木岭前的石平台上。守门护院一番盘查询问,通报过后,便有丫鬟引着老者穿过回廊,直奔小姐所居的主院而去。
很快,得了通知的刘越也出现在了主院。
几个神色惶惶的侍女围在一处,眼眶都已泛红,小桃站在最前头,手里捏着一张纸片,指尖微微发颤。
“灰阜山邪修?”
刘越接过纸片扫了一眼,眉头不由轻轻一挑。
这上面写着,庄娘子在途经离此数百里外的灰阜山时,被山中邪修所擒。那伙邪修放出话来,要小姐亲自携赎金上山领人,还限定了时日,过时不候。
劫道杀人的邪修刘越见得多了,但这般绑了人质指名道姓要赎金的,倒是头一回遇见。他将纸片递还给小桃,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怎么办呀?”
小桃已是六神无主,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哭腔。
庄娘子不单是这院里的管事,更是她们所有人的主心骨。这些年,但凡大事小情,皆有庄娘子在前头撑着。若她真出了意外,她们这些人还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亲自过去。”
绿衫少女的清冷声音忽然响起,让满院的慌乱都为之一静。
“啊!”
“……小姐!!”
几个侍女齐齐惊呼出声,张了张嘴想要劝阻,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们心里如何不明白,庄娘子于小姐而言,非是亲人却胜似亲人。换了谁,也不能坐视不理。
但小姐这身子……
她们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刘越,盼着这位临时的护院头领能出言相劝。
绿衫少女也偏过头来,一双明眸直直地望着刘越,坚毅的目中隐隐还带着几分倔强。
她心中已打定了主意,便是刘越出声阻拦,她也备好了诸多理由,定要叫他无话可说。
然而,刘越并未如她所料那般开口规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面上亦瞧不出什么表情。
绿衫少女怔了一怔。
“你……你不劝劝我么?比如对方是故意设陷,龙潭虎穴之类的?”
等了片刻,见刘越当真没有开口的意思,少女终究是按捺不住,忍不住出声问道。
这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古怪,哪有盼着别人劝自己的道理?
“对方既然敢挟持庄娘子,想来便是算准了小姐你会去。”
刘越望了她一眼,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白,绿衫少女非是蠢笨之人,自然听得出来:对方既然以庄娘子为饵,自然知道其分量,更是笃定了她会咬钩。
既是如此,劝与不劝,又有什么分别?
刘越不用想都知道,所谓的邪修劫持之事八成是这邢家内部某些人在背后操控:“去便去罢,正好我也想看看那些灰阜山邪修,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此时院内人心惶惶,竟无人察觉出刘越的口气似乎与身份有些不太相符。
按那纸片上所言,灰阜山距金沙峰不过数百里。这点路程对凡人而言算是遥远,可对元婴大修来说,便是在眼皮子底下。他可不相信,没有邢家内部的扶持,这近在咫尺的地方,还能冒出一伙胆敢对邢家动手的邪修来。
显然,绿衫少女也想到了这一层。
正因为想明白了,她才更加清楚:自己亲自过去,多半不会有性命之忧。此番若是去了,说不定还能用些代价将庄娘子赎回来;若是不去,庄娘子便当真凶多吉少了。
见她心意已决,院中众人也不再耽搁,各自去做准备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