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456节

  前院。

  小校场上,立着二十来个高矮不一的汉子。

  这些人,已是眼下溪木岭上所有的护院。

  众人方才被通知召集来此,还不知何事,皆是左右相顾,窃窃私语。

  过不多时,小姐身边的贴身侍女桃儿引着刘越跨过门庭,进了院子。

  众人忙停下议论,齐刷刷地朝刘越望过去,目光中有探究,有疑惑,亦有几分若有所思。

  小桃带着刘越来到前面台阶上,先是朝他微微点头,这才转过身面朝众人,清了清嗓子道:“奉小姐之命,日后由刘……刘大哥暂时负责岭上护院事宜,诸位之后有事,可直接与刘大哥禀告便是。”

  这话一出,校场上顿时“嗡”的一声,细语声四起。

  昨日,庄娘子离山前与小姐提了刘越进阶之事,小姐思量一夜,今早便做了这个决断。虽说是“暂时负责”,不过是名分尚未定下罢了,实则已是将护院首领的权柄交了大半到他手中。

  此举既是酬刘越之前的功劳,也是有意提前给些甜头,好教他更尽心效力。

  俞绍元站在人群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咧嘴而笑,神色中满是兴奋之色。何二与史姓汉子也不住点头,觉得这番安排理所应当。

  但其余人与刘越打交道不多,此刻面上自是神色各异。

  特别是站在最前排一个炼气九层的马脸汉子,其面皮扯动了几下,闷声开口:“敢问小桃姑娘……我等几人也是如此么?”

  他说“我等几人”时,特意往左右看了一眼,意指自己身边那几个常驻主院、修为最高的近身护卫,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小桃秀眉微微一蹙,语气淡然:“今日将你等唤来,自然也包括的。之后,希望诸位好好配合刘大哥。”

  说完,她目光不经意地瞥了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刘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飞快涌出一抹红晕,随即垂下眼帘,转身匆匆离去了。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待侍女小桃的背影消失在门庭外,马脸汉子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他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刘越:“恕丁某人眼拙,还未请教,刘道友师出何门?”

  在这批募上溪木岭的三十人中,只有他与另一个消瘦汉子有着炼气九层修为。但那个家伙没几天就被揭发出是旁人派来的暗探,没来得及逃走就被抓住。

  在马脸汉子看来,剩下的几个近身护卫,甚至整个溪木岭上的护院都是自己的修为最高了。

  他早就想着若有朝一日,这些护院汉子们要设置首领之职时,自己定然是当仁不让的。却没想到,今日竟然让这个才炼气八层的刘越给抢了位置。

  马脸汉子自忖自己虽是落魄了,却好歹也是出自一个筑基修仙家族。眼前这家伙,多半没法与自己比,既如此,可就没那么容易让人心服啊!

  刘越转头目视马脸汉子,缓缓摇头道:“刘某并无师承,只是个无名散修罢了。”

  “哦?”

  刘越答得如此坦然,倒是让马脸汉子微微一怔,一时间反而有些摸不清深浅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两个汉子:“祝兄,谭兄,你们二位以为如何?”

  这两人正是当日追赶那消瘦汉子的护院,马脸汉子那日并不在场,不知其中细节,但这两人可是亲眼见过刘越手段的。

  彼时其才炼气七层,就能轻描淡写地将消瘦汉子截下,如今对方已经进阶八层,显然更不好招惹了。

  见马脸汉子目光扫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眸,一个低头看鞋尖,一个转头望天色,竟是谁也不肯接这个话茬。

  马脸汉子见状,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他冷哼一声,索性踏前一步,抬手便搭上刘越的肩头,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之后便请刘兄弟多多……”

  话说到一半,他掌心暗暗运起法力,一股阴寒之气无声无息地顺着掌心朝刘越体内钻去。

  这一手他使得极是隐蔽,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搭肩寒暄,实则那股法力刁钻得很,专往经脉薄弱处钻。若对方修为不济,当场便要出丑,轻则经脉酸麻、浑身发软,重则法力紊乱、当场栽倒。

  然而,他这股法力刚钻入刘越体内,便瞬息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马脸汉子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一股异样气息顺着自己搭在对方肩头的手掌,以极快的速度反卷而回,眨眼间便蔓延至体内。

  那气息说不出的诡异,一入体便如同万千虫蚁在经脉中噬咬游走,又酸又麻又痛,直钻入骨髓深处。汉子脸色骤然大变,只觉浑身如坠冰窟,整个身躯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像是被黏在了对方肩头一般,任他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开,仿佛那只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一股彻骨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他想开口求饶,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里衣便已湿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校场上其他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以为二人只是寻常的搭肩寒暄。只有那两个炼气八层的汉子瞧出了一丝端倪,两人顿时眉头微微皱了皱。

  足足过了数息,刘越才缓缓收回法力。

  他像是方才察觉马脸汉子的异状一般,微微侧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丁道友,这寒冬腊月的,你怎地出了这许多汗?可是身子不适?

  马脸汉子脸色苍白,双腿还在裤腿内微微打颤,看向刘越的目光中已多出了一道难言的畏惧之色。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丁某最近修炼出了岔子,内息不稳,特……特向刘兄恳求,休息两日……”

  他此刻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踢到了铁板上!

  眼前这个刘越,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顶尖强者!

  他甚至隐隐有种感觉,就算自己此刻拼尽全力出手,恐怕也接不下对方三招两式。说此人是个伪装成炼气期的筑基修士,他都深信不疑啊!

  “那就回去好生歇息,身体要紧。”

  刘越抬手在马脸汉子肩头重重一拍,神色间颇为关切,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叮嘱一个老友。

  这一拍之下,汉子只觉一股温热气息涌入体内,方才那股不适感竟瞬间散去大半。他心头又是一凛:这分明是对自己的无形警告!

  “……是,多谢刘兄!”

  马脸汉子满脸恭敬地抱拳一礼,说完便逃也似地转身离了校场。

  刘越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扫向下方众人:“诸位,且都各司其职罢。”

  “是!”

  众人齐齐拱手应下,声音比方才整齐响亮了几分。

  待人群渐渐散去,那两个炼气八层的汉子并肩走过廊下,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然而他们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这一切尽数落在了刘越的感知之中。

  他目光微眯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随即又悄然散开,面上瞧不出丝毫变化。

  ……

  数日后,山中夜色正浓。

  一个汉子脚步匆匆跨入后院,朝院中那个抱胸背立的身影恭敬拱手,低声道:“见过刘头领。”

  “头领还言之过早。”

  刘越转身瞧向此人,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客气道:“祝兄可准备好了?”

  祝姓汉子点了点头,神色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刘越也不多言,当先转身从侧门出了院子,领着人往外面的漆黑中行去。

  按溪木岭之前的规矩,每三日要巡山一次,一次两人或三人。

  今日恰好轮到刘越当值,他便点了这祝姓汉子同行。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深处走。

  山道两旁林木茂密,枝桠交错,将头顶本就稀薄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脚下积年的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路上,祝姓汉子刻意挑起话题讨好地搭话,但都被刘越巧妙应付过去。

  二人沿着溪边的山道走了约莫数里,来到了溪流边的一座空旷亭阁前。

  刘越转身进了亭内,撩袍坐下,抬起头笑盈盈地看向祝姓汉子,抬手一指对面的石凳:“祝兄,坐。”

  祝姓汉子应了一声,拱手一礼,正要落座,半弯的身子却陡然僵住。

  “不知祝兄潜伏在这溪木岭上,所谓何事?”

  刘越的声音不大,语气极寻常,就像是随口问一句今日饭食了没有般。

  祝姓汉子心头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急退数步,一直退出小亭丈许开外,见刘越依旧端坐原位,纹丝未动,这才惊疑不定地停下脚步,声音都变了调:

  “刘……刘道友是如何发现的?”

  他定了定神,飞快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埋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深吸了口气,祝姓汉子脸上的慌乱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恃无恐的镇定:

  “不过,我奉劝道友一句,你最好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的好。”

  顿了顿,他声音压得极低:“这其中的水太深,不是你有资格过问的。你或许有秘密在身,能越阶对敌,但可别忘了,这里是金沙峰!在这里惹了不该惹的人,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走不出这片山。”

第八百一十四章 谋破

  “刘某自然无意多管闲事,也不想知道你们图谋什么,可似乎你们并不想放过刘某啊。”刘越并未将他的警告放在心里,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

  祝姓汉子脸色微变:“你……”

  话音未落,亭外的黑暗中骤然窜出了两道黑影!

  这两道黑影来势极快,一左一右,默契十足,显然早已埋伏多时。其中一个黑衣人在疾奔间猛地冲祝姓汉子低喝一声:“还愣着作甚!十七少要看到此人头颅!”

  声落人至,两道寒光同时在夜色中亮起,分袭刘越的左右两侧,配合得天衣无缝。

  祝姓汉子这才如梦初醒,他猛一咬牙,从腰间摘下那柄乌黑长刀,硬着头皮朝刘越攻去。

  然而刘越的身法却诡异得惊人,他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在三人的刀光剑影中左突右闪,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锋芒。三人的围攻看似密不透风,却始终碰不到他一片衣角。

  不过数息工夫,刘越从三人的合围中脱身而出,身形一纵,“扑通”一声跃入了旁边的深溪中。

  “追!别让他跑了!”

  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跟着纵身跃入溪中。另一个黑衣人也紧随其后,两道水花先后溅起,随即被夜色吞没。

  祝姓汉子慢了一步,赶到亭边时,溪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在月光下缓缓扩散,哪里还看得见三人的身影?

  他脸色阴晴不定地站在岸边,目光紧紧盯着幽暗的溪水,耳边只有潺潺水声和远处山风的呜咽。

  等了片刻仍不见动静,他咬了咬牙,沿着溪岸开始仔细往下游探查。

  走出十余丈,他忽然停住脚步。

  下游一处杂草丛生的溪湾里,溪水中正汩汩地冒出一蓬乌黑的血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祝姓汉子绷紧的面容微微松动,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识得方才那黑衣人的声音,此人身为十七少身边的亲信护卫,乃是炼气九层大圆满的修为,在炼气修士中堪称没有敌手的存在。若非其两年前筑基失败,此刻怕早已是位名副其实的筑基大修了!

  有此人出手,区区一个刘越,就算有些古怪手段,也断然没有活路。

  然而,他脸上的笑意刚浮上嘴角,便僵在了那里。

  那丛杂草下的溪水仍在继续涌出大团乌黑血色,将周围的溪水染得一片暗红,却始终不见有人浮上来。

  这……似乎有些不对。

  祝姓汉子的笑容渐渐收敛,握刀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死死盯着缓缓流淌的溪面,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几息后,他终于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长刀探入水中,往杂草下一挑。

  刀尖碰上了什么东西!

  他掌心劲力一发,长刀一划一挑,带着一团黑色的事物“扑通”一声甩上了岸边。

  那是一具浑身乌黑的尸身。

  “这!!”

  祝姓汉子瞳孔骤然收缩,脚下“蹬蹬蹬”连退数步,险些被身后的石块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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