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11节

  即便眼前这伥鬼看着已气势骤衰,失了大半战力,但以刘越现在的能力,还是无法将其灭杀当场。经过方才的试验,他已基本摸索出了凡血符的大致威能功效,这符箓的效果在于压制低阶鬼物的鬼气,使其爆发的威势降低,却并不能对其造成致命伤害,若要强行将其灭杀在此,还不知要堆多少符箓上去。

  如今黄眉道人被另一只伥鬼牵制,现在自己能选择的,便是将这只半残的伥鬼引至院天尊殿中,以那殿内的法器相助灭杀此獠!

  黄眉道人那边情形如何他尚不得知,也只能让其自求多福了。不过依着前世的轨迹来看,此人应无性命之危。

  ……

  竹林中,黄眉道人白发披散肩后,脚步连退,险之又险地避过了伥鬼挥出的一爪,然而那利爪中夹带的一股股浓烈的腥臭气息已让他有些头晕脑胀。

  原本以他炼气四层的修为,完全可以轻松对付眼前这种伥鬼,但半月前他去城外蒙氏庄园试探时,被神秘人的一道邪法所伤,以至于后面被尾随的伥鬼追至了观中,引发了观内惊乱,后面还是临时祭出了天尊殿中的那件低阶法器才勉强将其诛杀。

  这段时间他在道观后院高调养伤,一方面是故布虚实迷惑蒙家,以待宗门中的强援到来;另一方面,也确实是被那法术伤到了腰腹。

  如今虽然调养好了大半,但毕竟还未彻底痊愈,现在应付起来竟颇有些慌手慌脚,捉襟见肘。

  他哪知道这蒙家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这才隔了多久,竟又来一次。据他所知,这伥鬼应是某件鬼道的幡、令法器中拘驭的鬼物,通常来说这种凝聚出实体的鬼物都是颇为珍贵,想来便是那件法器中都不会有多少数量。更别说这种伥鬼一旦出现死伤都会对法器本体的威能造成极大损失,一般修士是决然舍不得这般耗费的,这人是疯了么?

  心中这般想着,黄眉道人手中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他纵身往后一跃,绕过了身后大片竹竿,手臂上扬,臂下灰色袖口迎风鼓胀,夜色中青光一闪,一柄五六寸长的青色小剑自他袖中迅疾飞出,那伥鬼上身颠动避开,青光却只从其肩上划过,在肩上割开了一道指宽裂痕。

  伥鬼身形无片刻滞涩,它似乎被肩上割开的伤势激怒,双臂狂躁舞动间,朝着黄眉所在之处横冲直撞,其身边手臂粗的竹子纷纷如枯草般接连倒下。

  黄眉道人趁着纵身避开的当口,手中暗掐控物之术,袖口连甩收回了空中的青色小剑,看着小剑上略有些暗淡的灵光,心疼不已,他手中仅有拂尘和青色小剑两件低阶法器,前面那拂尘在打斗中已受了损伤,如今连这青色小剑亦无法奈何此獠,看来要对付这家伙,还得如上次那般故技重施了。

  见对方的诸般手段都无法对自己造成伤害,伥鬼更是凶威大振,它连根拔起了旁边一颗大腿粗的青竹,横托着就要向黄眉投来。突然,它脚步停顿,头颅转向山下的道观方向。

  见他这番怪异举动,远处的黄眉道人也是心中惊疑不定,他侧耳听去,竟隐隐听见那里传来另一只伥鬼的嘶嚎声!

  黄眉道人顿时面色大变,观里那二十来个幼童少年,都是他下山这几年来好不容易费力搜集的,为的就是不久后的宗门仙苗遴选,若是能在这批人中测出仙苗,哪怕只有一两个,于他来说都是件不小的功劳,或许,自己可以凭借这番功劳,再托人打点一番,还有再回宗门的希望。

  但现在,山下不知为何竟又多了一只伥鬼!他心中顿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自己还不如早些将其引至天尊殿中灭杀了事,哪怕会因此损失几个道童,又何必如此费心费力的将之引至这里。

  说不好,自己接下来还得面对两只伥鬼夹击围攻的危险,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即便那伥鬼未过来围攻自己,去了那天尊殿中,但是那里,似乎并无人会激发那件法器啊!

  想到此处,黄眉道人额间渗出了冷汗,他当初被发配来景阳观便打定了主意回山,即便是收下的那位凡人大弟子也只是将其视为杂役仆从,从未对其透露自己的半分来历,更不用说法器的使用方法了。

  虽说那镇压邪煞的法器有遇敌自卫之能,但有没有人在场中指挥,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后果。

  若是被那伥鬼闯入天尊殿中,殿内的那些道人弟子们必都尽丧于此,一个都跑不掉,再一次重蹈景阳观数年前的覆辙。

  若是被宗门中那些人知晓,以自己现在这把年岁,恐怕此生想再回宗门都难如登天了。

  不等前面这伥鬼反应过来,黄眉道人早已转身朝山下窜去,在竹林间划出了一道残影。

  那伥鬼见状,也怒吼一声投出了手中巨竹,紧追在他身后。

  一人一鬼只用了数息便赶到了山下,黄眉道人忍不住眼皮一跳,隔着老远他便看见了下方后院里浓烟弥漫,数道火焰升蹿而起,后院墙院间,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年正在院内奔走,其身后隐隐有低哑嘶吼声传来。

第二十二章 震惊

  黄眉道人远远见了那少年道人的侧脸,一眼辨出了其身份。

  “快回前院去!”

  知晓了此人的身份来历,黄眉道人又是一阵头疼,按这少年当日的自述,他授业之师应也是宗门之人,要是今日平白死在了这里,日后说不得又是一桩麻烦事。

  但现在眼看就有两只伥鬼朝自己包夹过来,此时的他也是有心无力,奔走之际只得高声发出警示,只盼这小子能够机灵点,早早撤离这是非之地。

  但是,他万没想到,后院里那正逃跑的少年道人在听见自己声音后,竟立时止住了脚步,继而又调转了方向,直冲着自己的方向跑来!!

  “我……”

  黄眉道人一瞬间被惊得脑子有片刻空白……

  刘越自小院后门一路奔向前院,本想着将身后这只半残的伥鬼引至前院天尊殿中,再配合那法器将其消灭。然而还没跑出后院,就撞见了从后面竹山上返回的黄眉道人,听其嗓音,还一副中气十足的样子,显然此前并未受伤吃亏。

  只瞬息间,刘越立刻改变了主意,他手中紧握着仅剩的一沓凡血符,直向着黄眉道人身后追来的伥鬼而去。

  有完好无损的黄眉道人在这里,他便能在其配合下轻易解决这两只伥鬼,又何必再费劲躲去前院天尊殿?万一自己一个操作不好,还会伤及观中他人性命。

  看着紧追在黄眉道人身后那裹着黑雾,威势惊人的伥鬼,刘越目中隐隐有些激动,不知灭杀了这两只伥鬼,自己识海中的铜灯能否再吸收那种黑气?

  因有着前世的眼光,他自然看不上眼下这种炼气低阶实力的伥鬼,之前哪怕单独面对,他都未有丝毫惧怕,只是碍于自身实力有限无法对其有效杀伤,这才被迫遁去前院。如今有黄眉道人在侧,这区区两只伥鬼还有何惧?

  他面色如常直奔那伥鬼而去,却见前方的黄眉道人似乎减慢了些速度,表情先是有些错愕,继而他面色涨红,连额上那两寸长的黄色长眉都抖动起来。

  刘越此时却管不了那么多,待那伥鬼窜至前方数丈远时,他抬手又是几张凡血符接连甩出。

  “师伯,避开!”

  迎面而来的黄眉见了他手中动作和这飞来的符纸,脑子还有些懵,那巴掌大小的黄色符纸看着明明并无一丝法力波动,这小子莫非傻了不成,竟以为自己使的是那降妖伏魔的仙家符箓?

  此时此地,岂是容他小孩子戏耍之时!

  黄眉道人气的须发皆张,头一歪避开了耳边那呼啸而过的黄纸,心中涌起了勃然怒气:

  “小子,你干什……”

  话还没说完,他耳边便听见了身后一道奇怪的爆裂声,还夹杂着那伥鬼几声痛苦的哀嚎!紧接着又是“噗通”一下重物倒地声响,黄眉道人下意识转头看去,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方才还在自己身后猖狂肆虐的那只高大伥鬼,此刻竟浑身染上了一层诡异血污,正双爪朝自己身上乱挠,痛苦的满地打滚!

  刘越几步跨了过来,朗声提醒道:

  “师伯,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黄眉道人眉头一挑,甚至都来不及思考,他立刻止住了身形,返身回转,口唇轻动间衣袖张开,袖中青色小剑再次遁出,对着那倒地挣扎的伥鬼直直刺去,“噗”的一声,青光在夜间划过,那伥鬼的头颅应声而落,掉在旁边草丛中,兀自滚了几下才停住,那空洞的眼眶依旧死死盯着眼前二人。

  下一息,在刘越惊喜的目光中,那伥鬼头颅中果然冒出了一团拳头大的黑气,黑气彷如丝绸般灵动游转,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刘越遁来,瞬间没入了他眉心处。

  黑气入了刘越识海,停留在灰白雾气中左右漂移,却见那原本静止不动的铜灯突然有了动静,它灯身微微震动,黑气便缓缓凝成一条黑线,滑入了灯盏的油盘中。

  刘越有些惊喜,这道黑气比之那日在玉台前见过的还要浓郁不少。

  意识回返后,发现黄眉道人正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继而又扫了眼他手中的符纸:

  “你……”

  “师伯,后面还有一只!”

  此刻还不是两人叙话之时,刘越赶紧开口提醒道。

  同时也心中松了口气,从方才黄眉的反应来看,显然他也看不见那道黑气。

  黄眉道人闻言如梦初醒,他口中喃喃:“对对……”

  正说话间,之前追在刘越后面的那只伥鬼也疾步从夜色中窜出,此时他浑身血红,狼狈不堪,哪儿还有当初的霸气威势,这伥鬼灵智似乎不高,眼见着前面两人盯着自己不跑,只顾吼叫着直冲了上来。

  前方迎接它的又是一道青色光芒,片刻后,它也哀嚎一声栽倒在地。

  又一道黑气自它头颅中升起,消失在刘越眉心,铜灯油盘中的气流似乎又壮大了几分。

  “刘师侄……方才那符是?”

  黄眉道人将回转的小剑收入袖中,确认此刻周边再无异动后,他转身看向身旁的刘越,脸上还残留着一丝隐藏的震惊之色。

  直到此刻,他依然有些无法置信,之前他应付那一只追过来的伥鬼都显得颇为费力,这虽有自己有伤在身的原因,但那伥鬼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没想到就在刚刚这短短数十息的时间内,他就先后将这两只伥鬼尽数灭杀当场。

  这,还要多亏了眼前这少年人,和他手中的那些神秘符箓。

  看了看刘越手中仍旧捏着的两张符纸,黄眉道人眼中隐隐有些羡慕,眼前这少年可是完全没有一丝法力在身的,黄眉道人现在能想到的便是:这符箓定然是当初他那授业恩师赐予其防身之用的。

  他忆起了方才那符纸爆裂,血污压制伥鬼的画面,以他的见识看来,这符箓能轻易克制炼气三四层的鬼物,放在坊市里五六张一颗灵石都有人买,便是在宗门中,也不是一般弟子能这般挥霍的。

  他记得少年刚才一连甩出了三四张,竟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还真是奢侈啊!

  不过,他那授业之师竟给他留下了如此多的防身符箓?

  莫非……这少年还有着什么特殊身份?黄眉可记得当时他说过,其修炼资质堪忧,门中法术数年都不曾入门的啊……

  看着旁边黄眉道人面色数变,刘越有些无奈。

  他指了指道观后院已染红了半边天的熊熊烈焰,道:

  “师伯,我们还是先救了火吧!”

第二十三章 救火

  “好,先灭火要紧……”

  黄眉道人神色怪异地看了刘越一眼,手在腰间抹过,只见一道土黄色光芒闪过,地上两只伥鬼的残躯立时便消失不见。

  “此物我便先行收拢,稍后再处置。”

  言罢,便头也不回地纵身往前院而去。

  很快,安静许久的前院中再次响起了嘈杂之声,继而一大波人朝着后院涌来,在得知了那鬼物伏诛后,众道人面上的恐慌之色去了大半。与那凶物相比,眼前后院那已熊熊燃起的烈焰似乎都显得不那么猛烈了。

  弟子们有条不紊地往来各处,各自提着木桶,端着水盆,甚至还有人抬着前院的大缸赶至宿舍小院灭火。

  烈火燃烧的中心在小院的西半边,斜对着刘越住处,正是赵宏文的房间。

  救火人群中的赵宏文眼见烧红了后院半边天的汹汹烈火,紧抿着嘴唇,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众人足足费了大半个时辰,将道观储存的水用尽,甚至连后院的小池塘都差点汲空,才堪堪将火势压制下去。放眼看去,整个宿舍小院的西侧俱都被燃烧殆尽,足有十来个房间化作了一堆漆黑的残垣断壁。

  还未等火势彻底熄灭,一个人影猛然跳了进去,在残垣中低头寻找着什么。

  “赵师弟,你这是作甚?”

  元应道人见状大惊,赶紧上前几步,高声询道。

  “我……我房间中还有父母留下的遗物……”

  赵宏文脸色惨白,口中喏喏,他知道自己显得太过焦躁了。

  “……赵师弟节哀,你先下来吧,想必令尊令堂也不愿见你如此,只要人没事就好!”

  见他低着头仍站在废墟里不动,元应道人有些不忍,他快步跳进去将赵宏文拉了出来。

  “唔……说得没错,只要人没事就好!”

  黄眉道人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废墟前,随意扫了赵宏文一眼,他又交代元应道:

  “元应,你去清点下观里人数,看有没有缺漏。”

  交代完,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刘越,有些欲言又止,但少年人此刻不知在想什么,并未瞧见他的暗示。黄眉道人无奈只得先行回了自己房中,他之前的伤势本就未彻底痊愈,再加上方才惊怒之下竭战伥鬼,此刻危机解除,身心便即刻松懈下来,一股倦意顷刻间涌上脑中,这次都不是他装的了。

  元应应了声后便安排人清点人数,很快,便发现少了一个人——后院的钱执事不见了。

  元应不敢怠慢,赶紧又招呼众人在院子周边搜寻,不久后,便有人发现了滚在小院后面山坡下的钱执事。

  几个道人用草席裹着钱执事的尸体到了院中,此刻的钱执事已没了生前的肥胖体型,他皮肉枯槁,浑身遍布乌黑色的印记,与前院那对祖孙的死状一模一样。

  “叔父!你死的好惨啊!”

  见到钱执事的尸身,人群中的钱姓道童突然发出一声凄惨嚎哭,钱执事没了,他以后的日子都没那么好过了,此刻他的哭声倒颇有些情真意切,令人不忍。

  刘越心中毫无波澜,他方才趁黄眉去前院之机回了那处小坡,本想着将此人解决掉,却发现其已被那伥鬼吸干了血肉,死的不能再死了,倒是省去了自己一番手脚。

  院子里,失魂落魄的赵宏文见到钱执事的尸身,神色反而稍微有些好转。其他道人们则神情各异,这钱执事为人蛮横霸道,仗着资历和年纪在后院多有横行之事,这里的不少道人童子都对此人颇有不满。只是观主黄眉道人心思并不在道观的俗务上,大师兄元应又是个宽厚老好人,这钱执事又是极有眼力见的人,早就将元应哄得团团转,故此不少道童对其一直是敢怒不敢言。

  此刻见了钱姓道童嚎哭,人群中不少人甚至嘴角勾起,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装模作样地在院中瞧了一会热闹,刘越便打算先回房间,一想到贴身藏在怀里的蓝色小册子,他就心中火热,脚步都轻快了些许。

  他的房间在小院的边角上,离着较远,倒是未被烧到。

  “刘师弟,师尊唤你过去,说是有事寻你。”

  未等他走回房中,元应道人匆匆从旁而来,说话时看向刘越的目中还有着一丝好奇。

  ……

  景阳观一惯延续着立观时的朴素之风,这里没有亭阁回转,也没有数里长廊,莺花烂漫。只走了数十步,刘越便来到了黄眉道人的房门前,此刻再看这房前屋后布置,半开的窗台古旧朴质,柏木门板边还倚着一把扫帚,若是在这檐梁上挂上米粮,脚下再绕一条黄犬,便是那寻常百姓居所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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