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10节

  此刻的景阳观后院已是惊乱四起,院里各处房门窗口洞开,不时有人蒙着头四下惊慌乱窜,一些道童听见了那声凄厉惨叫,被吓得连滚带爬往外冲去,几个胆小年幼的甚至涕泗横流哭出了声。

  院中尖啸声,哭泣声,呼唤声乱成一团,刘越一出门就看见夜幕里一团翻滚的黑雾朝院内急扑而来,一个十来岁的小道童惨白着脸从对面房间中跑出,刚出了房门就沾染到了那黑气,道童立时双眼一翻噗通扑倒在地,生死不知。

  “孽畜!”

  刘越正要有所动作,右边院墙上猛的传来一声厉喝,抬头看去,却见一身灰袍的黄眉道人正满脸怒容自隔壁院子的屋檐上疾奔而来,他手中拿着柄三尺长须的白色拂尘,人还未跑近,便将手中拂尘朝前一甩,拂尘上的无数须线立时化作了道道白芒,如漫天针雨朝那黑影激射而去。

  白芒闪烁间,空中“噗嗤”声不断,那黑雾中也随之传出几下怪异的尖鸣,显是雾中的鬼物吃了痛,它恼怒地自黑影中跳将出来,朝着黄眉道人怒吼。刘越定睛望去,这竟是只人形伥鬼!这伥鬼披着一身碎布缎衫,还保留着生前的大致形貌,体长近丈双臂及膝,眼眶漆黑空洞,张开的血口中外露出三四寸长的獠牙。

  吃了拂尘化作的针雨后,那伥鬼便弃了地上的道童,怒吼着目标一转,两三步跃上了屋檐,探出黝黑利爪就向黄眉道人抓去。

  此刻的黄眉道人早已没有了前几日的龙钟病态,他冷哼一声,袍袖甩动间转身跃向了后院竹山中,远远还有其洪亮喝声传回:

  “所有人,都去前院天尊殿!”

  院子里响起了元应道人的高声回应,他神色肃然,长发披散,一手提着把银色长剑,一手抱着两个小道童,有条不紊地开始指挥后院众道人撤离。

  有了他的指挥,又见那骇人伥鬼被观主引走,先前还犹自盲目乱窜的道人们恢复了些秩序,开始有序向着前院撤去。刘越看到了挤在人群中的赵宏文,此刻的他衣衫不整低着头一脸的慌乱。

  毕竟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刘越转头望向夜幕中的后院竹山,看这人形伥鬼的实力应是在炼气三四层之间,若换成前世的他,自然可以轻易击杀此獠,但他不知黄眉道人的具体实力,却不知此时的他能否应付得了。

  “师,师兄,快跟我走!”

  正思忖时,面前一道高壮人影逆着人流跑进了院子,挡在了刘越身前,竟是那魁梧道童许大牛,此时的许大牛脸色煞白,一只脚还赤着足。他见刘越静立着不动,急声喊道:“师兄,你是不是走不动了?我背你走!”

  说完,他背对着刘越蹲下身下来。

  这后院用作道人宿舍的有两处小院,刘越记得此人是住在另一处院里,没想到这家伙第一时间不自己逃往前院,反而跑过来叫自己,刘越心下有些感慨。

  “我没事,方才只是有些吓着了。”

  刘越斟酌着话语,他忽然手指着院内那个还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年幼道童道:“大牛,你快去看看那位师弟是否还活着,赶紧将他背去了前院,我还要拿些东西,稍后就过来!”

  见刘越神色郑重,许大牛顺着他手指看向地上那道童。

  “好,师兄你自己保重!”

  知晓此刻情况紧急,许大牛也顾不得多想,起身直接奔向倒地的道童,一把将他扛在肩上,闷头便往前院而去。

  刘越缀在人群后,趁着没人注意,一个闪身隐入旁边墙角黑暗中。

  ……

  房间里,一个身形矮胖的蒙面人影正弯着腰四处翻找着什么,这屋内只丈余大小,陈设亦只有简单的床架被褥,一柜一桌而已。此时这些家具物什都被此人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黄土夯实的地面都被其挖了几个小坑出来,新翻出的泥土散落在房内各处,一副要将这屋内掘地三尺的架势。

  “到底在哪里?”

  听着外面院子里渐渐远去的呼唤、尖啸声,这蒙面人显得有些焦躁起来,“该死,明明那天亲眼看见他带了些东西进来的啊?”

  然而任他此时再如何心急如焚,在搜寻了小半刻钟后依然是一无所获。

  “哐当。”

  蒙面人恼怒起来,抓起地上歪斜的凳子狠狠摔在墙上,他经历了前次鬼物入观之事,自然知晓要早些去前院天尊殿中躲避,上次那两个倒霉蛋就是走迟了一步才被波及伤到的。

  本以为自己借着这个绝佳的机会,趁乱偷偷来这屋内搜寻,能找到自己想象中的那宝物,却不想还是捞了个空。

  这叫他如何甘心?

  此时院子里人声已息,观内弟子俱都避去了前院,他透过窗户似乎隐隐听见了后院竹山上那鬼物的厮声厉啸。

  快来不及了,一旦观主没拖住那鬼物,让其来了院中,到时只剩他一个人在这里,不仅会暴露自己,更容易被那怪物盯上。

  这蒙面人也是个狠角色,他心底一横眼中露出一抹狠色,迅速从腰间摸出了个什么东西,取出帽子,果断的往那床上被褥上扔去,那东西甩在被褥上弹了弹,旋即冒出了白烟,竟是个火折子。

  推开了柜子后的小窗,蒙面人在跳上窗台离去前不甘地将房内再次扫视了一圈,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目光凝滞,立时一个纵身回转扑上了床榻,手脚并用飞快将褥子上刚刚燃起的火苗扑灭。

  “竟藏在这里!”

  将火苗扑灭后,蒙面人小心翼翼从被褥的一角摸索出了一本巴掌大的蓝色小册子,小册子的一角被火烤成了焦黄色,万幸的并未燃烧到上面的字迹。

  “咦,这是何物?”

  蒙面人心底狂跳,只觉得黄天果然不负苦心人,不枉了自己盯上这小子这么久,或许他就是那戏文中的天命!他定了定神,双手捧着小册子轻手轻脚走至窗台前,借着微弱月光细看那上面的文字,他低声念道:“驭金……”

  小册子上那几个烫金小字还未念完,蒙面人只觉后脑勺涌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继而眼前一黑,顺着柜子瘫软在地。

  “多谢你了!”

  刘越扔掉手中的石板,攀着后窗台一个纵身跃进了屋内,顺手接住了蒙面人手中滑落的小册子,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塞进了怀中。

第二十章 唤灵

  这是赵宏文的房间,刘越自然心知那是什么,即便此刻亦是心中激动,但他还是强行抑制住了在这里耽搁时间的做法。

  方才他趁着众道人撤往前院的间隙直接来了此处,却没想到竟被人捷足先登了,初时刘越还觉得颇为棘手,本以为今夜要落得空手而归。

  这次不管是功法被人半道截走还是事后让赵宏文察觉,这种变数于他来说都极为不利,至少自己以后再搜寻此物时难度会立时大增。若是让赵宏文对他起了提防之心,刘越便会彻底失去接近此人的机会,到时候被形势所迫的他很可能无奈之下接受其他选择,甚至于,还会影响到自己日后更多的谋划。

  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是以方才听见这蒙面人在房中放火焚烧时,刘越甚至差点忍不住要暴露自己直接入内杀人!

  然而万幸的是,此人竟仿若听见了他的心声般,不但在最后一刻找到了功法,还毫无防备地凑至窗台边,被自己以石砖偷袭了个正着。

  扫过地上的蒙面人一眼,瞧着身形隐隐有些熟悉,刘越蹲下一把扯下了此人脸上的黑巾,果然是观中的熟人——后院的钱姓管事道人!

  看来,先前这钱管事故意多次找赵宏文的麻烦,是因早已盯上了他,心中起了贪念。

  摇了摇头,此刻刘越也懒得细猜这两人之间的龃龉过往,他将屋内情形打量一遍,以极快的速度将房中的凌乱大致恢复回原处,又捡起地上快要熄灭的火折子引了火,在房中各处洒落。

  瞧着火势渐起,刘越一把扛起钱管事丢出了后窗,看着其滚落小坡下,自己也随即跳出了房间。然而还未等他考虑下一步动作,耳中忽然生起了一道低鸣,那声音诡异尖厉,刺的他耳膜剧痛!

  这里竟还有第二只伥鬼!!

  刘越想也不想,一口就咬破了右手食指,抬手就将手中捏住的凡血符朝前方漆黑的林子里甩了出去,那符纸沾着温热的血气,极快地在半空中荡了半圈,忽然在那林间一定,猛然膨胀爆发出无数猩红的血线,血线在当空撒落,染满了林中的地面草木。

  下一刻,林子里传出了一声愤怒的嚎叫!那团幽暗中似乎有什么庞大的物体在地上翻滚,震得几棵碗粗的树木左右剧烈晃动。

  然而刘越的动作未有一刻停歇,他手中接二连三地又射出了七八张血色符纸,林中黑雾内的伥鬼还未来得及露面,就已浑身浸满了血污,那血污仿佛某种具有极强腐蚀的毒药,附在伥鬼身上各处滋滋冒着血色烟气,伥鬼被蚀的跪在地上翻滚哀嚎。

  翻在地上的伥鬼依然爆发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其数次挣扎怒吼着要起身扑来。

  刘越目中泛起一丝异色,这是他首次使出这凡血符,没想到效果竟如此不凡!

  他后退两步靠住身后院墙,时刻警惕着四周动静。

  谁知道那些暗处还会不会再窜出些什么。

  忽然,刘越身子猛的一震,眼前所见的画面开始急速扭曲倒转。夜幕中的道观霎间变成了一处晴朗白日下的谷地,一旁微风徐徐,天空中还飘散着几片云彩。

  方才还鸣响耳边的尖啸、林中弥漫的阴浊血气,伥鬼,道观,黄眉仿佛只是才经历过的一场幻觉。

  刘越站在一条谷中溪流边,他低头瞧向自己完好的右手食指,神色有些凝重。

  身旁溪水潺潺,清可见底,一尾掌许长的白色锦鲤在其中悠然飘逸,宛若水中舞者,轻风带着片片断草残叶飘落溪面,瞬间就被围上来的虾蟹们拽入水底。

  “啪哒!”

  一个黑色木桶当空罩下,如镜片般的溪面被击碎,虾蟹们瞬间逃散,锦鲤亦被惊得白尾一甩踪影全无。

  橘色日光下,被荡出涟漪的水面渐渐归复平静,倒映出岸边一张清秀的少年脸庞。

  那水中倒影,与他全然不像。

  目光迷离间,他看见远处山坡上立着两道熟悉人影,那一边的白色人影模糊不清,站在原处远远向自己招手:

  “夫君,我等你好久了。”

  “快过来啊!”

  刘越抬腿准备迈出,轻笑道:“我既是你夫君,那我叫什么?”

  那白色人影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发问,它愣了愣,道:

  “你自然叫夫君了,人家一直这般唤你的。”

  “我不是你夫君。”

  刘越面色澹下来。

  “你不是我夫君,那你是谁?”

  “我是你爹!”

  随着刘越话音落下,白色人影旁边的黑色影子晃了晃,朦胧中好似有道琉璃清脆碎裂声,刘越满眼的晴空,大日,白云都在这一刻开始左右晃动,继而整个世界都在碎裂暗沉。

  那人影似乎动了怒气:“那你便在这里睡了罢!”

  刘越眼中的世界开始极速旋转,他彷如失重般跌倒在地,头脑昏昏沉沉好似随时都要睡过去。忽然,他冥冥中瞧见了眼前的幽暗中有一盏铜灯倏现,铜灯无油无芯,整个灯身耀出了层层淡薄豪光。豪光乍现间,这方天地顷刻便化作虚无,退入了无尽黑暗中……

  蒙氏大院。

  “噗——”

  某处密室中,盘膝而坐的蒙老栓上身猛地往前一倾,张口吐出一撮血沫。

  血沫呈弧线状喷洒在他面前上好的锦缎纹毯上,在毯上绣出了点点血花。

  “爹爹!”

  旁边学着他一般动作的蒙应瑶才睁开眼,就看到这一幕,她惊呼一声,起身抚住了蒙老栓的后背:“爹,怎么了?”

  见了自家老爹这幅样子,蒙应瑶哪还不知道施法失败了,心中有些忐忑。

  蒙老栓眼神怪异地看了女儿一眼,默然不语。他今日特意备齐了施展“唤灵大法”的一应材料,便要以血痂为引,作法将景阳观中那仙苗召唤出来,只要操控其踏出观门,自有人接应将其掳走出城。

  为此,他还不惜让四子派出了两只伥鬼相助去牵制黄眉老道,却不想,施法时这小女儿耍起了脾气,非说要帮自己一把。

  还信誓旦旦保证人多了效果定然更好,结果就是这般?

  “那人不对劲!”

  沉默半响,蒙老栓才想起幻术中的所见。

  “爹爹是说,那少年道士有问题?”

  蒙应瑶不曾见到幻像中的具体画面,还有些疑惑不解。

  “唔……”

  蒙老栓随口应付了下,他不打算跟女儿说出实情,这唤灵大法,家中只有自己摸索出了一些门道,那幻像中的情形,女儿未必知晓,他却在旁看的一清二楚。

  “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院子半步!”

  他轻咳一声,起身便往外走:“此事还需另行计议,我去与你两位兄长商量后续之事。”

  “你便在此修炼,不可虚耗荒废!”

  说完不待蒙应瑶回应,背着手快步出了密室。

第二十一章 第二只

  一睁眼,刘越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弥漫血气的道观后院,之前几道凡血符箓爆开的血污还零星地飘散在空中。

  刚才那迷魂幻像中的所见,现实也仅仅过去了一瞬间而已。

  他还来不及思索到底是谁在暗中对自己使这迷魂之术,前面林子中“咔嚓”一声倒下了几棵柏松,先前被凡血符爆血沾污压制的伥鬼自黑雾中探出了一颗头颅,它漆黑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刘越,大张的嘴里淌着乌黑血水,发出刺耳的尖鸣,继而屈身下蹲后腿猛地发力一蹬,瞬息间如离弦之箭当空朝刘越扑来!

  刘越站立原地面色不变,待那伥鬼扑在了半空中,离他仅有丈余远时,他突然探手又飞了几张符纸,“噗——”凡血符快速飞转直向空中的伥鬼射去,瞬间在其躯体上爆裂开来,伥鬼怒嚎一声,歪斜着当空掉下,将地面砸出了一处大坑。

  甩出符箓后,刘越看都不看一眼,转身跃过沟渠朝前院狂奔,如今他手中的凡血符已然不多,只有数张存货,可不能再如先前那般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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