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没错了!”
年轻书生整了整神色,谢过茶水,这才拱手作揖道:“小生李显,自城西李家而来,近日家中长辈身故,正在操持丧事,听闻十里八街阴门之事当以季掌柜为最,特来相请,掌柜的若是有空,还请与小生走一趟。”
李显?
城西李家?
季掌柜眉头一挑。
原身记忆里有些印象。
这李家是临江出了名的书香世家,李家老爷子李明道更是一代才学大家,曾在凉州府城的府学任教授,桃李满天下,连州牧之子都曾是他的学生。
去年,李明道从府学退休,婉拒了州牧请他为官的邀请,回到临江。
传闻这李老爷子除了才学厉害以外,为人更是嫉恶如仇,脾气火爆,一回临江就把当今县太爷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尸位素餐,不体民情,还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还要去州府告状,请求更换县令。
结果呢?
县太爷屁都不敢放一个,往后出门都躲着李老爷子走。
谁叫人家桃李满天下,不少学生还在州府做官呢?
他一个小小县太爷,哪敢得罪?
可惜,没等到李明道老爷子去州府告状,他自个儿先一步没扛过这凛冽寒冬,一觉睡下,再没醒来。
李显今个儿来请季青,就是给这位老爷子殓容下葬的。
原本来说,天色已晚,本该是修持之时,再加上灶房里传来阵阵浓郁的鸡汤香味儿,季青是不太想现在出活儿的。
可对于那位嫉恶如仇的李老爷子,季掌柜也打心底里佩服,决定走这么一趟。
和小丫鬟打了个招呼后,拎着仵工箱出门了。
途中,李显为季掌柜撑着伞,又说了一件事儿。
原来,他从城西跑到城南,来请季掌柜给他家老爷子入殓,并不只是因为季掌柜活儿好。
毕竟单论手艺的话,城西的阴门先生里也有好几位手巧得很。
真正的原因,是昨个夜里,李显和他爹给李老爷子守灵。
夜半三更,父子俩都有些打盹儿。
迷迷糊糊间,李显看到。
早已死去的李老爷子,竟从门板上坐起来了,幽幽叹气儿……
第六十二章 一宅二仙,阴阳相冲
一开始,李显还以为是自个儿睡迷糊了,眼花了。
结果第二天清早一看,您猜怎么着?
老爷子的遗体眼睛睁开了!
咋合都合不上!
瞑不了目!
这一来,大伙儿都确定了,老爷子的遗体……怕是真闹鬼了。
不过要说怕吧,倒也没多怕,毕竟都是一家子人。
只是李家人寻思,老爷子是不是有啥身后事还没交代?
这般一合计,又是多方打听,李显这才出发来请了季掌柜。
——甭管咋说,总要让老爷子安息瞑目才是。
俩人一路走一路聊,来到城西李家,家宅算不得大,看起来也不多么富贵,就一普通宅子。
此时此刻,素缟环绕,纸钱满地,哀乐阵阵,一片凄哀之意。
院里宾客,许多都是临江本地县学的学子——李老爷子回临江后,把破落的县学修缮了一遍,又游说衙门办了几座公学,深受许多学子尊敬,所以他这一走,不少读书人都来祭奠。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县外来的宾客,虽衣着无华,但气质不凡,季掌柜用望气术一瞧,贵气逼人,官运氤氲,想来应当是李老爷子曾经在州府的学生了,千里迢迢奔赴临江祭奠。
其中最为人瞩目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锦衣华服,姿态轻佻,头顶贵气成团,身旁还跟着俩形影不离的护卫,气血如海,显然又是俩内劲宗师。
见季青目光投去,李显在一旁小声嘀咕,说那是凉州牧的小儿子,叫刘钰,也是李老爷子以前在府学的学生,此人文不成武不就,是州府出了名的纨绔子,但却对李老爷子颇为尊敬,如今也是祭奠来了。
季青点了点头,走进灵堂里,李家人早在等候,见了季青皆是客气招呼。
只看李老爷子白须白发,板板正正躺在那儿,眼睛直直睁着。
季掌柜看了一眼,果真在李老爷子遗体上看到条半透明的鬼魂。
表面上不动声色,暗里催动悼亡镜,将其摄入其中。
依旧开箱,问香,涤体,着衣,殓容……一套流程下来,最后轻轻伸手往老爷子脸上一抹,那不肯瞑目的双眼,缓缓合上。
周围李家人一看,皆是惊叹——要知道他们可是试过了无数次,老爷子的遗体就是闭不上眼。
结果呢?
人家季掌柜一出手,手拿把掐!
这个就叫专业!
合上仵工箱,收了白事钱,在李家人热情的感激下,季掌柜带着李老爷子的鬼魂就告辞了。
不过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州牧之子刘钰公子听闻了季掌柜让恩师瞑目,赞叹不绝,大袖一挥,喊了声“看赏”,身旁护卫便取出五百两银票来,塞给季掌柜。
末了,他还拉着季掌柜的手,眉飞色舞,热情得很,说等哪天他爹两腿一蹬死了,到时候也请季掌柜去州府做白事儿去。
季青被这位大孝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竖了个大拇指,拎着箱子走了。
风雪夜里,悼亡镜中。
季青在雪地里走,李老爷子的走马灯在镜子里转。
李老爷子,本名李明道,临江县人士,后于永和八年中举入仕。
先任双江县知县,后因受不了官场种种,去了凉州府的府学做训导,一路做到教授之职,从教五十载,桃李满天下。
他对于教书育人,也有一套自个儿的想法。
不一味追求功名利禄,而是讲究有教无类,因材施教。
对于那些有报国之志的聪慧学子,自然是鼓励奋进,争取考得功名,入仕为官。
至于像州牧之子这样的不那么聪慧的纨绔子弟和心思全然没在读书学业上的富家子,则侧重教诲他们做人之理,温良恭俭。正因如此,那州牧之子刘钰,虽说纨绔放浪、挥金如土,但却从不干那仗势欺人、作奸犯科的事儿。
去年,李老爷子从府学辞官退休,回到临江,颐养天年。
可李老爷子是个闲不住的人。
见临江的县学破落凋敝,心下不忍,于是自个儿牵头出钱,号召许多富商捐款,重新给临江的县学修缮了一番。
有时闲着没事儿,还去县学给年轻学子讲几堂课。
除了和那尸位素餐的县太爷吵了几句嘴以外,日子过得平淡安然。
一直到前天晚上,寿终正寝。
可以说李老爷子这一辈子,在凉州读书人的圈子里颇负盛名,桃李天下,受人尊敬;家中又是子嗣友恭,儿孙满堂;甚至连状告县太爷的信也寄去州府了。
再加上他的死也并非为人所害,而是在睡梦中寿终正寝,自然离世。
还有啥死不瞑目的呢?
原来还是那县学的事儿。
县学就是衙门办的学堂,和启蒙的公学不一样,县学的学子们大多都是成年的廪生,是冲着科举高中去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县学的优劣直接决定了许多寒门廪生能学到多少真才实学,来年科举是否榜上有名,甚至一生的命运。
而临江县学的破败凋敝,除了县学的膏火费用被衙门的蛀虫层层剥削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风水学运。
李老爷子一生数十年读书,教书,育人……胸铸文庙,蕴藏浩然才气,耳聪明目,目光如炬,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已非寻常之人。
所以当初他第一眼看到县学,就察觉了端倪。
县学的学堂里,住着两尊保家仙。
所谓保家仙,说是仙,其实是精怪之属。
保家仙的诞生,要么是因为家宅的先人救助过精怪,精怪报恩而来,将善缘留给了后人,化作保家仙;要么是家宅存在过于久远,其中一些物件久而久之通了灵,有了神智,自然而然庇护宅中之人。
临江县学,便是后者。
按理来说,县学里有保家仙,一般意味着风水通泰,家宅兴旺,万事如有神助。
那县学为啥还会因为两尊保家仙而风水凋敝呢?
因为这俩保家仙一为槐仙,一为猫仙。
槐仙是槐树成精,老百姓也称槐树作“鬼拍手”,属阴之物,成了精自然也是阴仙儿;而那猫仙本体为玄猫,本身就是辟邪之物,属于阳仙儿。
二者得其一,都可让县学风水兴旺,学子学运亨达,助其高中!
那有人就要问了,只得其一就这般厉害,那一宅二仙,岂不是超级加倍,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
非也。
因为槐仙属阴,玄猫属阳,阴阳相冲,自然开始相互争斗,反而坏了风水,破了气运,导致学堂气运破落凋敝!
如此一来,学子们受其影响,整日精神涣散,念头困顿,哪儿学得进去东西?
李老爷子一看,这哪儿成啊?
临江寒门学子,请不起私塾老师,就靠着县学传道授业,寒窗苦读。
如今被卷入两尊保家仙的争斗,耽搁大好前途,岂不是无妄之灾?
于是,李老爷子入住县学,依靠自身浩然文气,压住两尊保家仙的争斗,暂时稳住了县学的气运风水。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治本的法子,便受困于寿,与世长辞。
死不瞑目。
第六十三章 吾不好斗,唯好解斗
走马灯看罢,悼亡镜上,做出评定。
【鬼魂:李明道】
【评定:人字中品】
【一宅二仙,阴阳相冲】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季掌柜深吸一口气,明悟过来。
同时,对李老爷子,心生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