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原身老爹死了,原身继承了香烛铺子和殓尸匠的活计,这层关系也就保留了下来。
这不,赵三儿见了季青就双手一拱,直呼恭喜:“青哥儿,恭喜恭喜,大喜事啊,那总欺负你的泼皮张虎,还记得吧?你猜怎么着?”
赵三儿挤眉弄眼,压低声音,
“——死了!”
“听说是昨个夜里,那泼皮不知道发什么疯,竟敢去抢那永通钱庄!永通钱庄你晓得吧?那可是凉州府城衙门开的,县衙都不敢惹,里边儿护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直接给张虎那厮剁成了臊子!今个早上我去看了一眼,哎呦!那场面简直太下饭了!
对了,听说这泼皮临死前,还念叨着你今早会给他送银子去呢!”
季青表面露出惊喜之色,心里却没多少意外。
贪心酒的效果,他是亲自体验过的,这玩意儿能极限放大人心贪欲,做出什么荒唐事儿都不为过。
不过张虎那混账死到临头都还在惦记敲自个儿的那笔竹杠钱,让他属实有点绷不住……
不过也好,此间事了,张虎再也不可能找他麻烦了。
“三哥,这自然是件好事儿。”季青学着原身的称呼和说话口气,开口道:“但能让您这么个大忙人特意跑一趟,应该不只是因为那泼皮张虎吧?”
掮客掮客,为财奔波。
“青哥儿真聪明!”赵三儿眼珠子咕噜一转,竖起大拇指:“其实咱今天来是还有第二件喜事带给你!”
紧接着,娓娓道来。
赵三儿所谓的第二件喜事,就是给季青找了个活儿。
说是方圆街的大碗茶铺宋掌柜的儿子被人害了,需要个殓尸的能人,派出管家到掮行找到赵三儿,开价五钱银子。
根据原身的记忆,正常情况的殓容入棺,一般也就六十文到一钱银子的价。
若是要缝合断肢,或者有什么特殊要求,那价钱也会上涨些。
但很少超过三钱银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咱也不瞒你,宋老爷子开的价高,这事儿自然也不太好办。”赵三儿舔了舔嘴唇,“听说这宋家公子的尸首……有些邪性!”
据赵三儿说,宋老爷子找他之前,已经请了四五个殓尸匠了。
结果那些殓尸匠一去,点了炷香,都是半途熄了,更有两位说是看到了宋公子的鬼魂,吹灭了香!
吓得那几个殓尸匠连连摆手,说做活儿做不了。
大虞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规矩,而吃死人饭的阴门行当,更是规矩多如牛毛。
比如殓尸匠在干活儿前,都得给死者上炷香,叫做“问香”——若是这炷香平稳燃完了呢,那代表死者同意殓容入棺;可若是香灭了,那这尸首是万万不能殓的。
这是阴门行当的前辈们用命堆出来的规矩。
没人敢犯忌讳。
“咱也晓得你们这行的规矩,但总归该试一试,若是成了,那可是五钱银子,哪怕不成,也不过是白跑了一趟,掉不了二两肉,青哥儿你看咋样?”赵三儿言语之间多是鼓励和撺掇,毕竟季青若真把事儿做成了,他啥都不用干就能收一笔中介费。
这若是还了原身来,多半得踌躇半天——毕竟别说是阴门行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四五个殓尸匠问香失败,那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而是宋家公子的尸首……有问题。
可对季青来说?
巴不得呢!
毕竟单纯殓个尸能挣几个钱?
而度化那些冤魂厉鬼,动辄能获得几十年的寿命和它们的生前遗泽!
这些才是季青在这个看似繁荣但暗流涌动的世道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于安全问题?
郭豹的鬼魂已经证明,悼亡镜对于阴魂恶鬼有天然的威慑!
于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三哥!这活儿我接了!”
“成!咱给你带路!”
……
吸溜完手里面条,季青拎着仵工箱,锁了铺子,跟着赵三儿去了宋府。
府里漫天素缟,遍地黄纸,哀乐绕梁,前来悼念的宾客络绎不绝,宋家夫人已哭成了泪人,宋家老爷也是一夜白头,形容枯槁……一片哀伤景象。
白发人送黑发人,古来大悲,莫过于此。
不过真正到了干活儿的时候,却没生什么意外。
季青点燃一炷香,半刻钟后,平稳燃尽。
然后打开仵工箱,取出胭脂水粉,唇纸朱砂,缝合针线……告罪一声,开始殓起容来。
因为有原身的记忆和经验,整个过程轻车熟路,大半个时辰以后,原本苍白僵硬面无血色的宋公子尸首,脸色红润,眉宇整洁,衣装得体。
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接下来就简单了,开棺入殓,事钱两清。
季青收了五钱银子,赵三儿也得了一笔中介费,婉拒了宋家夫人老爷让他们吃个饭再走的邀请,离开了宋府。
——这俩人可精得很,人家办白事儿,你留下吃酒,多少也得随点礼吧?所以这顿饭他俩要是吃了,保不准还得亏!
筒子街口,临行临别,赵三儿喜笑颜开,颇为高兴,随口道:“咱就说嘛,哪那么多神神鬼鬼,这不顺顺利利嘛!青哥儿,走了!以后有活儿第一个找你!”
说罢,赵三儿走了,汇入人群。
“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吗……”
季青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呢喃。
侧过头,望着身旁那条半透明的身影,黑发散乱,脸色煞白,浑身是血,脚不沾地,幽幽飘在墙根儿……
“这不就是吗?”
第五章 少年意气,冲冠一怒
季青回了香烛铺子,那脚不沾地的鬼魂也跟着他回来了。
其模样和那宋家公子,一般无二。
实际上,在走进宋府灵堂的瞬间,身负悼亡镜的季青就见到了宋公子尸首上有条晃悠的鬼魂。
只不过当时灵堂外人多眼杂,他不好施展,只能暗中催动悼亡镜,让这宋公子的鬼魂跟着他一路回了香烛铺子。
关上门窗,来到后院儿。
这香烛铺子作为那面都没见过的便宜老爹留给季青的唯一遗产,是前铺后屋的构造。前面是一间做买卖的铺子,铺子深处尽头挑开蓝碎花布帘后再走两步,就到了一座清幽小院儿,院里有一口古井和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柳树,以及两间卧房。
其中一间卧房空置着,被原身平时用来当做干纸扎活儿的工作间,里面堆满了黄纸竹条朱砂……
季青来到这工作间,念头一动,悼亡镜从眉心钻出来。
蒙蒙镜面,混沌深邃,忽地投下三尺幽光,将宋公子的鬼魂摄入其中。
紧接着,宋公子的半生生平,便如跑马灯般一幕幕在镜面上闪烁而过。
宋公子姓宋名远,字佑之,是茶铺老板宋老爷的第三子,今年十六岁。
宋家做的是茶叶生意,虽说算不上行业里的龙头,但也有良田美宅,金银数千,宋公子就是在这种衣食无忧的环境下长大的。
不过和那些痴迷斗虫蹴鞠、赌钱狎妓的富哥儿不同,这位宋三公子唯酷爱读那些江湖话本故事,正经书文没读两本,屋子里却堆满了各种闲书,对那些江湖故事中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心生向往。
稍大一些,还拜入了县里的正武拳馆,学了一套五禽拳。
按理来说,宋家产业不小,宋三公子的两个哥哥也都开始接手家里生意,哪怕宋老爷子百年之后,家里产业也续得上。
宋三公子哪怕无所事事,没个正经营生,家里积蓄也足够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可老话讲,天有不测风云。
你哪晓得,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前几天,临江茶行龙头大户刘老爷六十大寿,宋家一家子都去吃酒。
夜里,宋三公子也喝了点儿,微醺微醺。
回家路上,秋雨如酥,丝丝微凉。
路过一条巷子时,宋三公子突然瞥见,俩凶神恶煞的汉子,用尖刀抵着一娇小姑娘的脖子,将其拖进了巷子里。
不久巷子里就传来下流的淫笑和低声呜咽。
宋三公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往巷子里一瞧!
只看那俩满脸横肉的魁梧汉子正在扒拉撕扯人小姑娘的衣裳,欲行不轨之事!
宋三登时酒醒,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分明是要玷污人家黄花姑娘!
那俩恶汉也发现了宋三公子,其中一个举着明晃晃的尖刀,呵斥他别管闲事,赶紧滚蛋!
宋三公子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他是学过拳,可因为年头太短,加上根骨一般,对付赤手空拳的普通人还行,可面对这俩手持利刃的大汉,恐怕不是对手。
宋三公子僵在原地。
脑壳里好像有俩小孩儿在吵架!
一个说,愣着作甚?干他娘的!你拳白练了?书白读了?
另一个说,对啊对啊!
于是仅犹豫了两三个呼吸,宋三公子毅然决然冲进了巷子!
一开始,那俩恶汉似乎也没意识到眼前这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敢管闲事儿,所以被宋三公子一拳一脚打得退了几步。
宋三公子也拉着那哭哭啼啼的年轻姑娘一把推出巷子,让她赶紧报官!
自个儿则留下来挡住那俩持刀恶汉!
那一瞬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离那话本故事中的侠客如此之近。
除暴安良,行侠仗义!
但现实终究不是话本故事。
宋三公子也不是那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
俩恶汉身材魁梧,比宋三公子高上一个脑袋,挨了一拳一脚,也没啥大碍!
反应过来后,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怒不可遏!
“小杂种你找死!”
冲上前来对着宋三公子就开始招呼。
宋三公子练过两年拳,一开始一对二不落下风,可这俩恶汉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手持利刃挥舞劈砍!
其中一个瞅准时机,一脚踢在宋三公子裆部,宋三公子当即吃痛,拳路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