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
对于见惯了各种大风大浪的季掌柜而言,眼前的乡亲们纯粹又简单,耿直到了有些“傻”的地步。
不过,他并不讨厌。
那接下来,一番热络后,也到了该解决五脏庙的时候了,毕竟小桃花和季掌柜走了一路,还啥都没吃呢。
乡亲们又是一阵你争我抢,非要让小桃花和季掌柜去他们家里吃。
小桃花倒是无所谓了,她本来就是在桃源乡里吃百家饭长大的,所以选择权就落到了季掌柜身上。
他看向一对年迈的老夫妇,“爷,奶,今晚就叨扰了。”
那俩年过半百的老头老太,当即乐呵呵点头:“公子哪里的话,这边请!”
剩下的乡亲们,也不懊恼,只是嘱咐季掌柜明后天一定要到他们家去吃上一顿,这才喊着嬉戏打闹的孩童回了家。
季掌柜跟着小桃花,也走进了这对老夫妇的家里。
“老婆子,我去给公子打点酒,你和枝儿丫头再炒两个菜来。”
“好嘞!公子你先坐!”
老夫妇热情开口道。
季掌柜落座,环顾周遭,房子是才修不久的土胚房,屋里陈设简单,但却收拾得极为干净整齐,并不像是一般乡民。
当然,他们也确实不是一般乡民。
或者说,季掌柜认识这一对老夫妻。
甚至,一度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甚妙啊……”
季掌柜喃喃自语。
“公子你在说什么?”小肚皮饿得咕咕叫的小桃花,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季掌柜摇了摇头,没多说,只是看向窗外,临江县城的方向。
辛凌白,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咋回事儿呢?
原来季掌柜选择第一个来这对老夫妇家里做客,并非随意挑选,而是因为这对老夫妇……就是临江前任县太爷辛凌白的爹娘!
当初,辛凌白被周王妃杀死,衙门对外称是暴病而亡,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动手的是周家,是周王妃。
对一般老百姓来说,青天大老爷死了,当然是扼腕叹息,可也仅此而已,毕竟日子还要接着过。
可对辛凌白的爹娘而言,却是不可承受之重,老两口变卖了家产,踏上前往州府的状告之路,有人劝他们,说州府是晋王的地盘儿,告不了。老两口也是倔,说州府告不了,那就南下去道府,道府告不了,那就去京城!
自此,一去不回,人间蒸发。
无论是临江百姓,还是季掌柜,都以为老俩口已经遇害。
结果没想到,在此处见得!
坐下来后,季掌柜问小桃花,小桃花也没什么心思,问啥说啥。
她讲这对辛姓老夫妇的确是前年才迁居过来的,当时送他俩来的人是个壮硕汉子,来的时候,三人身上都有伤,好像是被人追杀,所以当时小桃花心头怕怕的,躲在墙根儿后,只记得送老夫妇来的汉子是陈,给了乡民一些钱财,请他们帮忙盖了这间房子……
“陈……陈什么来着?”关键时候,小桃花却是泛起了迷糊。
“陈百福?”季掌柜脱口而出。
“对对对!”小桃花连连点头。
季掌柜长吐出一口浊气,大概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辛凌白和周家斗法时,时任乌江百户的陈百福帮了忙,最后被调离了乌江百户所,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加上辛凌白被周王妃害死,但凡有点眼力见儿的人都应该晓得,不能再掺和这事儿了。
可陈百福就是没这个眼力见儿。
或者说,就像当初宴席上冲冠一怒,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知其难而迎其难。
辛凌白死了,陈百福却没忘了他爹娘,从周家人手里救下了他们,送到这桃源乡来,隐姓埋名。
“挚友如此,此生何求?”
季掌柜感叹。
随后,小桃花又说起,就前段时间,那陈百福又来了一趟桃源乡,把他的婆娘和那不满岁的娃也送过来了,和这对老夫妇住在一起,然后,陈百福又不见了踪影。
陈百福的婆娘和娃?
季掌柜眉头一挑,在辛凌白的走马灯里,陈百福倒是讨了个婆娘,就是当初他俩在酒楼救下的那个侍女姑娘,好像叫什么枝儿?
英雄救美,以身相许,老生常谈的戏码了。
都有娃了?
可喜可贺。
就是不晓得,陈百福这位曾经的乌江百户,如今在何处?
传闻他盗取军机秘要的事儿,又到底有什么猫腻?
季掌柜心头犯嘀咕时,老两口已经把酒菜端上来了,热情招呼着,摆上碗筷,斟上老酒。
小桃花可不管那么多,抱着一块腊肉就开始啃,啃得可香了。
季掌柜却是向两位老人拱手道了谢,这才动了筷子。
没一会儿,一个用蓝花布条兜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从厨房走了进来,她不算那种很漂亮的类型,但很耐看,有一股子温柔和贤惠的气质,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叔,婶子,小桃花,还有这位公子,妾身孙枝儿,此番有礼了。”
季掌柜看其模样,这自称孙枝儿的年轻女人应当便是陈百福的婆娘了,也就是在府城被他和辛凌白救下来的那个酒楼侍女。
简单一番礼数后,孙枝儿也落了座。
季掌柜正夹了一筷子煎蛋准备塞嘴里,突然望见孙枝儿背上的婴孩,浑身一僵。
“枝儿夫人,这是……你的孩儿?”
孙枝儿一愣,但还是点头。
“生辰可是正月?”
“回公子,小娃正是正月十九降生。”孙枝儿开口道。
“好!好!真好啊!”
季掌柜突然笑了起来,连连赞道,喜不自胜。
为何而喜?
季掌柜是修持之人,还不是一般的修持之人,身具通幽驱神两门神通术,曾魂游地府,请下阴神。
所以他能透过皮肉,窥见魂灵。
这孙枝儿背上的婴孩还不满月,还在吃奶,脸都没张开,当然也没法从眉眼间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可透过外相,季掌柜看到了一条稚嫩的,又让他感觉熟悉的魂魄。
这种熟悉,来自于曾经待在悼亡镜里,随他一同覆灭了周家的临江前任县太爷。
——辛凌白!
再加上正月十八,周家覆灭,正月十九,辛凌白安息瞑目,轮回转世。
然后,同样是正月十九,方枝儿的孩子降生。
一切,已无需多言。
眼前这个孩子,就是辛凌白的转世之身。
一朵跨过轮回的……相似之花。
第二百三十九章 花开花谢,风雨欲来
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爹。
这本是季掌柜上辈子听到过的一句戏言,却没想到。
一语成谶。
永和六九年正月十九,辛凌白遗愿已了,安息瞑目,同日,经彼岸花海,过忘川奈何,饮孟婆神汤,轮回再转世,成为陈百福之子。
一朵花谢,一朵花开。
而后,经过一番兜兜转转,转世投胎的辛凌白,和他前世的老父母,共同生活在武陵县桃源乡的同一座屋檐下。
因果轮回,如此奇妙。
也无怪季掌柜奇怪,连声大赞了。
“公子?”
孙枝儿有些奇怪,不晓得季掌柜为啥看了自个儿孩子以后,如此惊喜。
“无妨,只是想到了一位故人。”季掌柜摇了摇头。
众人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吃菜饮酒。
席间,季掌柜无意间透露,他来自临江。
老夫妇俩一听,浑身一震,最后犹豫了好久,才问起周家之事。
桃源乡偏僻闭塞,平日里除了收桃的商贾,基本上没啥人来,一些在外界传得颇为热闹的消息,自然也很难翻山越岭而来。
加上老夫妇俩行动不便,极少离开桃源乡,因此对于周家覆灭之事,并不知晓。
所以听闻季掌柜说,临江的周家已经覆灭,连同周王妃也被叛军杀死时,老两口一时间老泪纵横,辛父甚至直接噗通一声跪下来,喊“老天有眼”,“白娃子你可以瞑目了”!
只是他并不知晓,他口中的白娃子,就在旁边的孙枝儿背上背着。
一顿饭的功夫,很快过去。
夙愿了结的辛父辛母,破例喝了许多酒,早早睡下了。
孙枝儿给季掌柜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小桃花则自个儿回家去了——就在乡尾,一座泥坯小房子,是乡民们帮她搭起来的。
入夜,季掌柜躺在床榻上,久久无眠。
今天见到辛凌白的爹娘,还有他的转世之身,让季掌柜颇为惊喜。
不说善有善报,但至少这个结局还算对得起辛凌白的一生颠沛。
但与此同时,季掌柜心头也泛起波澜。
不为其他,而是劫数。
毕竟他可没忘记,他来这武陵桃源,可不真是祭拜桃神来了,而是来度金身之劫的。
原本,这座看似平平无奇的小乡村,季掌柜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劫从何来。
但如今,他似乎有些眉目了。
陈百福被凉州卫钦定为叛徒,全州追杀,不知所踪。
而他的妻儿却在这桃源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