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眉头一挑。
他想起来，年关时候，他曾跟着于铁匠到过江畔，看到那悬崖峭壁里，架设了一尊寒光森森、绝非凡物的可怕弩床。
季掌柜当时还在疑惑呢，这前朝余孽搞出这么一件大杀器来究竟是狙杀谁的。
如今，似乎得到了解答。
——周王妃。
前朝余孽从去年就潜入临江，就是为了在年初回门的时候刺杀周王妃！
至于原因，似乎也并不难猜了。
——在五碗村被捉走、惨遭折磨、最后脑袋被埋在府城北门下的那个叛军大人物。
而炮制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周王妃。
但季掌柜对这些复杂的恩怨纠葛并不感兴趣，他只知道，现在不仅是他要杀周王妃，还有罗派的前朝余孽也盯上了她！
心头一动，瞬间便有了打算。
坐山观虎斗。
若是前朝余孽成功了，那自个儿岂不是不用费心费力了？
哪怕他们失败了，对周王妃阵营而言，也是一场元气大伤的大战。
那时，自个儿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岂不美哉？
第二百零五章 一人之寿，可抵一国
心头打定了主意后，季掌柜伸手一挥，撤去了笼罩香烛铺子的法力笼罩。
这并不是什么厉害法门，只是有了念识后对法力的粗浅运用罢了，法力笼罩一处，能隔绝内外声色，但因为法力本身无形无质，并没有太厉害的防御作用。
季掌柜在进入铺子前，便已经做出这般布置了。
一来是不想在这大半夜闹出太大动静，惹人怀疑。
二来，也不想因为斗法而扰了街坊邻里的清梦。
素质这一块儿，季掌柜自认为还是可以的。
然后，他收起了人皮鬼鼓，转而看向眉心当中的悼亡镜，镜面混沌里，除了五碗村的一百多口怨鬼外，还有几十条形态不一，凶神恶煞的恶鬼。
正是先前被黑古道人所祭炼的生魂，用来当作障眼法遮蔽季掌柜和小丫鬟的视野，从而争取时间施展地形之术遁逃。
只不过悼亡镜对于鬼魂之流，完全就是降维打击，幽光一摄，便将其拘束了进去。
一条条恶鬼，怨气滔天，滚滚如云。
不过这些怨气，都是对于杀死他们、祭炼魂魄的黑古道人。
如今黑古道人身死，甚至自身魂魄也被摄入了人皮鬼鼓，他们自然也能够安息而去了。
在魂归幽冥前，季掌柜粗略扫过了他们的走马灯。
这些恶鬼，大多数凉州各地的寻常百姓，基本上都是乡镇之人，沿途行商，流浪乞丐……他们被黑古道人捉住，杀死肉身，祭炼魂魄，落在那葫芦法宝里，不得超生。
其中，男女老幼，皆而有之，最大的是六七十岁的老汉，最小的是不足月的婴儿。
如今，黑古道人身死，他们也算是被季掌柜所超度，安息瞑目去了。
与此同时，悼亡镜上，一条条鬼魂评定，显化出来。
大多是人字下品，少数是人字中品，生平种种所化的遗泽，也大多是一些小术，比如撑船养马，垂钓行商，织布女红……
季掌柜收了这些遗泽，望着这些凄惨的鬼魂，叹了口气。
当即去铺子里拿出一些香烛纸钱，点燃焚烧，黑烟袅袅，飞灰漫天。
“你们为人所害，客死他乡，我能做的不多，这些香烛纸钱，便权当送你们一程了……”
喃喃开口间，一条条鬼魂洗去了身上怨气，魂归幽冥。
望着被超度的几十条鬼魂，季掌柜正准备收起悼亡镜。
可突然在那镜面之上，幽光闪动，篆字浮现。
【余寿：四百八十二载】
【鬼魂寿元：八百八十三载】
季掌柜怔住。
他自身的余寿，因为突破到了抱丹之境，自然增长，达到了五百高寿，扣掉原本的十八岁年纪，剩下四百八十二载，没啥问题。
但鬼魂余寿，先前剩下约三百载，在青云楼用了二十多年修行无形意剑后，还有二百多载。
如今，却是增长到了八百多载！
短暂的愕然后，季掌柜明悟过来，这便是那几十头被黑古生祭的恶鬼超度过后的鬼魂余寿了。
只不过他本就要杀黑古，超度只是结果而已，所以忘了这一茬。
如今见得悼亡镜提醒，方才恍然。
“两般寿元相加已经超过了千载光阴吗？大虞立国可有千年？国祚可还剩千载？”
季掌柜喃喃感叹了一声。
谁能想到，大虞北地的一个小县城里，竟有一人之寿，可抵一国矣。
但感叹过后，心境依旧平和。
对于寿元的增长，季掌柜已经不再如当初那般激动了，他身怀悼亡镜，若是一直超度鬼魂，与此天地同寿，看尽沧海桑田，并不困难。
只是将此事记在了心头后，便收了悼亡镜，看向地上。
人皮鬼鼓的恶鬼，只食血肉生机，却不会动外物分毫。
所以哪怕黑古道人被吃得一点儿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一身衣裳和芥子袋也完好无损。
季掌柜指尖探出一枚火星子，将一身衣袍烧得灰飞烟灭，然后捡起芥子袋打开，扫了一眼。
其中有一些银钱，杂物，干粮，阴门鬼道的各种奇物，粗略一看，都派不上什么大用，而那被黑古道人用来储藏恶鬼的葫芦，也只不过是人皮鬼鼓的下位替代罢了。
季掌柜看得兴致缺缺，一同扔进春宫图里吃灰去了。
手上只留下一本无名秘籍，很薄，打开一看，记载的正是黑古道人最后施展的地行术。
地行术也叫遁地术，是土工法术的一种，黑古道人偶然所得，无比看重，觉着这是一门厉害的逃命之法，将其修持到了颇为高深的境界。
季掌柜终于动了些心思，手捧秘籍，以十多年鬼魂寿元修持，很快将其修持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只不过似乎只是一门土工法术，涉猎太少，并没有演化出“真意”来。
但也足够了。
法力运转，季掌柜只感觉自个儿身上覆上一层淡淡的青光，在这层青光的作用下，脚下已经恢复了柔软的泥土好似流水一般柔顺起来。
心念一动，清光包裹着他沉入了地底深处，原地只留一抹青烟，缓缓消散而去。
“倒是神奇。”
游荡在柔软湿润的土壤里，季掌柜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随意而动，上下穿梭。
或许是因为将地行术修行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在土壤里的速度比起在地上和天上还要快速，一步踏出，便能遁去千百丈远。
可谓，缩地成寸。
“这倒是实用……”
季掌柜嘀咕，在地里游荡起来，仿若无形的幽鬼，穿梭在整个临江县城的大地深处。
心头满意。
试想，若是斗法之时，双方相隔百丈，季掌柜一招地行术就能直接绕到对方背后，攻其不备。
实乃出门远行，杀人越货之实用之宝术。
过了一圈儿瘾后，季掌柜遨游大地，回到了香烛铺子的地下，正准备回到地上，收拾洗漱一番歇息时。
突然瞥见，铺子地下，十丈的厚土里，好像隐隐有个什么玩意儿在发光，只不过光芒黯淡，颇不起眼。
十丈，也就是三十米，大虞寻常人家的房屋也不过三米多高，也就是说，在香烛铺子地下十层楼的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
好奇之下，他施展地行之术，凑近一看。
结果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是让他心神震动。
只看那深埋在地底的，竟是一座暗红的铜制方椁，长约十二尺，宽约五尺，高约六尺，四四方方。
所谓棺椁，其实并不单单是指棺材，而是分为了棺和椁两部分。棺者，逝者安眠之葬具也；椁者，嵌套在棺外之套棺也。
用人话说，就是棺材是用来装尸体的，椁则是用来装棺材的，棺材一般是木制，讲究个让死者睡得舒坦；而椁作为棺的保护层，一般是石制或金铁铜制。
无论前朝还是大虞，都对棺椁这玩意儿有相当严苛的礼制，《虞礼·丧葬诸事》里便明确规定了：唯有官身，方可套椁，若是庶民，单棺而葬，若有违者，责令整改，亲者杖八十，罚金十两……
意思就是当官儿的，才能用棺椁，一般百姓哪怕富可敌国，若没官身，也只能装进棺材就下葬了，要不然被衙门发现私自用椁，不仅给你挖出来重新埋，还要罚钱，还要打亲属和阴门师傅的板子。
所以……自家铺子底下埋着的，还是个官家人？
季掌柜眉头紧皱，望向那红铜方椁。
只看四四方方的方椁表面，雕刻出各种栩栩如生的事象：玄鸟，元宝，巨鼎，如意……造型相当复杂，纷繁肃穆，看起来棺中之人应当还不是一般官身。
而且，季掌柜阴门行当出身，自然晓得，能用上棺椁的官家人，一般都修筑墓室，用墓室存放棺椁。可眼前这方椁，却是啥都没有，直接就埋在土里。
另外，既然没有修筑陵墓，那谁家好人下葬会把棺椁埋在平地下十层楼的深度？
总而言之，不太对劲儿。
季掌柜琢磨着，心里就痒痒啊，刚想凑近一点看。
可这个念头一起。
心头突然一悸。
只感觉浑身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停下了动作，望向那红铜棺椁，咽了咽口水。
心头明悟。
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心悸，在玄门修持界叫“冥冥”，一般用来形容某种莫名其妙的预感，比如玄士能预估劫难到来或者大限将至，都是这种冥冥预感在起作用。
所以当季掌柜试图靠近那棺椁时，冥冥有感，心惊肉跳，便代表着，这玩意儿凶险万分，稍微一沾，死生难料！
一般修持之人，对此冥冥预感，皆是相信，奉为圭臬。
只是外行人不懂，所以玄士们对外便说，这是缘分，缘分不到，不可强求。
那有人就要问了，难道就没有不信邪的犟种吗？
有的。
只不过这些犟种一般死得很快，死得很惨。
季掌柜自然不是这种铁头娃，所以没继续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