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黑古道人脸色剧变，僵在原地。
怎么可能？！
烈山可是武人！
许多修持之道中以肉身和力量著称的武人！
被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丫头两捆红绸给挤爆了？
开什么玩笑？
“也许命不好的……”
惊愕之时，黑古道人听到那年轻掌柜说话了，仿佛回应他先前的感叹。
“是你们呢？”
第二百零四章 百鬼噬身，坐山观虎
黑古道人并不是什么正统的玄门修持之人，最开始他只是凉州某个偏远县城里的帮闲混子，平日里好吃懒做，靠小偷小摸过活，后来因为意外被一个老道捉走，跟他一同被捉走的还有十多个倒霉蛋儿。
这老道是个山野闲修，也就是老百姓眼里的“仙师”，只不过这仙师也不是啥好东西，他所修乃是阴门鬼道，捉来黑古等人也没安啥好心，是把他们当成了修持各种阴毒法门的耗材。
可黑古却抓住了这个机会，阿谀奉承，察言观色，必要时甚至帮着老道人捉回来逃跑的耗材，因此得到了老道赏识，活下了性命，成了个粗使徒儿，一边照顾老道的衣食起居，一边跟着学习各种本事。
后来，老道垂垂老矣，黑古羽翼渐丰，自然而然做了那冲师逆徒，趁老道不备，背后捅了刀子，全盘接收了老道的遗产。
黑古一直记得，老道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怨恨，不是恼怒，反而是欣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好徒儿！”
后来，黑古道人云游四方，采生折割，祭炼生魂，比起老道而言更加残忍，也更加小心翼翼，混迹好几十年后，机缘巧合成了周王妃门客。
有这般丰富的江湖阅历，黑古道人自然是一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哪怕如今效力于周王妃，也压根儿没几分忠诚，用他老师的话来讲——对别人忠诚，就是对自己背叛。
所以面对眼前这明显是必死的局面，黑古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他虽然手段诡谲，但身为武人的烈山都撑不过一个照面，还未抱丹的他哪有半点儿胜算？
“嗨呀！”
于是，只听黑古道人怪叫一声，猛然一拍手中葫芦，一条条阴魂恶鬼冲了出来，仿若铺天盖地一般朝季掌柜和小丫鬟杀去！
不过，只是障眼法罢了。
与此同时，黑古道人自个儿化作一阵青烟，竟凭空钻进了地里去，消失不见！
季掌柜望着漫天恶鬼，眉心幽光一闪，悼亡镜将一道道鬼魂收入其中，天地骤然清明。
但空空荡荡的庭院儿里，却已经不见了那黑古道人的身影。
季掌柜回想起方才一幕，心有所悟，这或许便是土工法术当中的遁地之术了？
倒是神奇。
若是一般人遇见，没有对应的克制之法，恐怕的确就没辙了，只能眼睁睁望着黑古逃之夭夭。
可季掌柜最大的优点是啥？
两个字儿，好客！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来都来了，不好好招待一番，实在有违待客之道。
于是便见他往地上一指，道一声“指地成钢”。
那一瞬间，已经遁入地底数丈的黑古道人，仍是一阵心有余悸！
什么鬼东西？
这犄角旮旯的临江咋有能瞬杀武人的怪物？
但不管如何，这地儿是不能继续待下去了，至于前朝余孽？周大王妃？
您们自个儿斗去吧！
道爷我不奉陪了！
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凉州地界儿！
黑古道人，就是这般谨慎之辈，一点儿风吹草动便逃之夭夭，要不然他杀人害命那么多年，早被绣衣使者除了去！
可跑着跑着吧，他突然一愣，因为遁地术的加持，所以他在黑暗的地底视若白昼，便见那地底深处，竟有一物。
仔细一看，竟是一枚庞大的红铜棺椁，静静地躺在地底十丈处。
什么玩意儿？
这香烛铺子是在坟头上建的？
黑古道人心头一怔，但不敢有丝毫停留，远遁而去。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原本周遭松软温润的泥土，竟好似变成了钢铁那般！
生生将遁入地底的他挤了出去！
睁眼一看，又回到了那熟悉的庭院儿里，月色之下，年轻掌柜，笑眯眯望着他，与此同时，整个庭院儿的地面，已经变得寒光冷硬，仿若钢铁！
黑古道人心头咯噔一声。
坏了。
但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又见那年轻掌柜伸手一指，喊了声“定”。
黑古道人浑身上下便动弹不得。
“好汉，有话好好说……”黑古道人眼珠子一转，赶紧求饶，“擅闯铺子是我们的错，可都是那烈山逼迫小老儿做的啊，小老儿也不过是个山野闲修而已，望好汉大人不记小人过，小老儿全身家当都能当作赔罪，只求好汉饶小老儿一命……”
饶命？
季掌柜听闻，差点绷不住笑出了声。
五碗村一百六十八口怨魂死不瞑目，就是这小老头儿的毒计，现在他居然有脸喊“饶命”？
“你很喜欢操使魂魄？”季掌柜开口。
黑古道人一怔。
“巧了，我也是。”
黑古道人心头一喜，“道友，那感情好啊！天下鬼道为一家！自家人！都是自家人啊！”
季掌柜一翻白眼。
谁他妈跟你自家人？
手腕一翻，人皮鬼鼓落在手中，轻轻摇晃。
刹那之间，阴风阵阵，鬼气森森，整个庭院儿都被无比浓郁的阴煞之气环绕，仿若森罗鬼蜮！
一条条面目狰狞的恶鬼，裹挟滚滚黑雾从洁白如雪人皮鼓面上鱼贯而出，在鼓声操控之下，朝黑古道人扑杀而去。
黑古道人因为言出法随的作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条恶鬼朝他扑上来！
撕咬！
啃食！
吞咽！
一寸又一寸的皮肤，血肉，脏腑，骨骼，几乎同一时间被一条条恶鬼啃咬，浑身上下传来无法言喻的剧痛，宛如潮水一般将黑古道人淹没。
“小老儿……小老儿是周王妃的人……你……你杀了小老儿……周王妃不会放过……”
求饶不成，便是威胁。
黑古道人仍在为了性命做最后一搏，寻思着通过周王妃的名头吓住眼前的年轻掌柜。
但季掌柜还没理会他呢，话刚说到一半，黑古道人就说不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张脸上，惊恐到了极致！
咋回事儿呢？
原来这些被人皮鬼鼓祭炼的鬼奴吧，虽说已经被无尽的折磨崩溃了神智，浑身被滔天的怨气所覆盖，可除此以外，它们的面容仍是保留着生前的样貌。
自然被黑古道人所看到。
那他看到了啥？
坦白讲，一开始啥都没看到，毕竟这一条条恶鬼大部分都是谢府旧宅的归一教众，其中以金塔真人和红袖为首，因为他俩本身就身怀道行，所以化作恶鬼以后，凶威更甚，一般开窍修持之人，都不是对手。
至于剩余的归一教众，黑古道人当然也不认识。
但随着一头头恶鬼的轮番撕咬，黑古道人看到了熟人！
或者说，熟鬼。
——晋王世子，李珙。
虽说周王妃和大王妃明争暗斗，但毕竟也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黑古道人自然不止一次见过李珙这个草包世子。
但如今，他竟在这年轻掌柜操控的恶鬼里，看到了李珙！
说明什么？
不言而喻！
“是你！神雕……”
那一瞬间，黑古道人惊得浑身鸡皮疙瘩骤起，吓散了三魂七魄！
自个儿还傻乎乎拿周王妃的名头去威胁人家呢，结果人家就是那杀了晋王世子的“神雕大侠”！
他能怕周王妃就有鬼了！
“是我。”季掌柜点头，打断了他的话，“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你的雕呢？”
可惜，没有人再给黑古回答，只有无尽恶鬼咆哮着将他完全淹没。
密密麻麻的啃食声，持续了一会儿。
但很快，动静和声响都消失了。
季掌柜手里人皮鬼鼓一晃，一条条恶鬼便朝着小鼓涌来。
顺便，黑古道人的鬼魂，也被裹挟着收进了人皮鼓。
黑古道人一辈子修持玄门鬼道，杀人炼魂，如今死去，魂魄也将被鬼鼓祭炼。
生死了结，始终归一，圆满闭环。
季掌柜很喜欢这样的结果，于他而言，这是一种顺应因果的美。
但他并没有立刻收起人皮鬼鼓，而是念识探入其中，在无尽的折磨里将黑古道人拷问了一番，问出了来龙去脉。
也得知了黑古和烈山都是因为监视铁匠铺子，方才阴差阳错闯入自家香烛铺的缘由。
“原来如此……”
季掌柜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