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所有的恩怨都会有个了结。
季掌柜关上窗户,从客栈里借渔具,带着小丫鬟下了楼。
兴许是因为和马儿玩得太过入迷,感官敏锐的小盲女第一时间居然没发现季掌柜的到来,被看到了如此羞耻的一面。
等察觉到雇主已经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了,才忍不住小脸儿一红。
但很快恢复过来,轻轻躬身:“小先生,请吧。”
季掌柜也没打趣她,三人一同坐上马车,朝钓龙台去了。
凉州府城的钓龙台有个妇孺皆知的典故,传闻在千百年前,前朝末年,世道动乱,天下起义,虞地李家趁势揭竿,打着承天诛暴的名号率领诸多义军攻打殷廷。
途径凉州,也就是当时的洛府时,遭遇殷军埋伏,李家家主也就是大虞开国皇帝,当时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幸亏遇见一位仙风道骨的钓叟,赠他一枚钓竿后,飘然而去。
大虞开国皇帝将钓竿抛出,竟从那闽江里钓出一条红色神龙,神龙泣血,龙血沐身,立刻百伤痊愈,气血冲天。
后来,这条红色神龙更是助李家大破殷军,最终颠覆殷廷,顺应天命,另立新朝,国号为虞。
开国以后,老皇帝为了感谢钓叟与神龙相助,特意再赴闽江江畔,将钓竿沉入江底,并提名“钓龙台”。
千百年过去,此地早已成了州府最为著名的名胜古迹之一。
后来朝廷还在钓龙台旁修建起来了一座座钓台,以纪念先帝钓龙之举。
季掌柜一行人来到时,许多钓台上已经为人所占,挥杆抛饵,坐享清闲。
他们挑了一座边缘的钓台,取出渔具,调和饵料,准备起来。
钓台不大,但颇为用心,不仅有凉亭可遮风避雨,更有三面厚重纱帐阻挡蚊虫侵扰,季掌柜将其放下来,便隔绝了与其余钓台的视野,颇为隐私。
听闻前些年还有公子哥儿喜欢带上美眷,在这钓鱼台上策马奔腾,美其名曰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结果被当时的州牧怒斥伤风败俗,此后就没人敢干这事儿了。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季掌柜坐在小马扎上,甩竿抛饵。
一旁,盲女心莲一边轻声讲述钓龙台的各种典故,一边介绍着闽江当中的鱼儿品种。
江风袭袭,时间流淌,很快到了晌午。
烟波江面,波光粼粼,巍峨大船,停靠江心。
正是那晋王府世子,大宴宾客。
因为江面平静,并无遮挡,所以哪怕相隔数里,国色花船上的婉转乐曲也能随着江风飘荡而来,隐约可闻。
盲女心莲,自然知晓,那是晋王世子李珙的花船。
一双纤纤玉手,握紧了手中竹杖。
一股浓浓的杀意,在胸膛翻涌。
季掌柜看时辰差不多了,将钓竿交到了小丫鬟手上,转过头看向盲女。
语出惊人。
“啧,老话讲,人不可貌相。想不到心莲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却有一颗刺王杀驾之心……”
那一瞬间,季掌柜看到,盲女心莲浑身一颤。
握住竹杖的指节,都在发白。
她抬起头,藏有火焰的义眼死死盯着季掌柜,并不慌乱,“小先生说笑了,心莲不过一寻常百姓,怎敢有那般大逆不道的想法?”
季掌柜摆了摆手,将一切道来。
无论是雪莲心莲的身世,冬夜王府的杀戮,人皮的莲花拨浪鼓,游百方的出手相救,小盲女眼中的火药,竹杖里藏的毒刃……
一件不落。
就像是彻底撕碎了盲女所有的伪装,将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暴露在太阳和江风里。
那一刻,小盲女一向清冷的面庞,各种情绪,一一闪过。
隐忍,惊愕,疑惑,痛苦,愤怒……最后化作浓浓的仇恨。
事到如今,她早已知晓,隐瞒再也没有任何作用。
“你说得对。”
“我想杀他。”
“每天夜里做梦都想杀了他!”
“他杀了姐姐,杀了父亲,把姐姐的皮扒下来做成拨浪鼓!”
盲女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恨意,倘若怨恨能够杀人的话,恐怕千丈之外的李珙早已碎尸万段。
但下一刻,两行清泪从小盲女眼眶里流出来,她惨笑一声。
“但我做不到……我是懦夫……”
“这些年里,那个畜生,曾无数次和我擦肩而过……”
“但每一次,每一次我准备动手时,背上就好像压着什么东西一样,浑身发抖,动弹不得……”
“等我恢复过来,那个畜生早已走远……”
“我……我连给姐姐和父亲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说到这里,小盲女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悲痛,嚎啕大哭起来。
季掌柜见状,叹息一声。
因为他知道,盲女心莲不是懦弱,也不是怕。
而是因为她每次想要出手刺杀时,雪莲的鬼魂都会拦住她。
所以每一次和晋王世子擦肩而过,她都浑身颤抖,动弹不得。
当然,这其实并不是救李珙的命,而是救盲女心莲的命。
——她的毒剑,火药,暗器……对于寻常人完全足够,但面对有绝顶高手贴身保护的晋王世子,只能说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可盲女心莲不知道这些,她一直在责怪自己,以为自己不够勇敢,不敢复仇。
最后,江风吹干了她的眼泪,小盲女抬起头来,脸上只有冰冷和决绝。
“季公子,我不知道你究竟从何得知这些事,我也不感兴趣了,你便去吧,去报官,去领赏,去向晋王府通风报信!”
“但告诉那个畜生,哪怕是死,永不超生,化作厉鬼,我也绝不会放过他!”
盲女心莲并不知晓雪莲鬼魂的事。
加上季掌柜先前问过她,晋王世子的动向。
所以她自然认为,季掌柜调查一切,就是为了捉她去领赏,向晋王府邀功。
所以对季掌柜的称呼,也从“小先生”变成了生疏的“季公子”。
“心莲姑娘误会了。”
季掌柜听了,不禁哑然失笑,轻轻摇头。
盲女心莲一愣。
紧接着,季掌柜拿过她手中的竹杖,轻轻抽出,一枚尺长的刀刃便暴露在江风里。
季掌柜轻轻一捏,竹中刀剑,便碎裂了。
“我的意思是,这种小刀,杀不了人。”
盲女仍听不懂他的意思。
“杀人,要用这个。”
盲女双眼失明,但却能感受到,季掌柜将一柄沉重的、冰凉的、造型古朴的剑交到了她的手里。
盲女茫然。
“心莲姑娘,把它投出去吧。”季掌柜说。
盲女这会儿满脑子混乱,听了季掌柜的话,下意识轻轻向前一抛。
结果等了很久,她没有听到刀兵落地的声音,也没有听到重物坠水的声音。
就好像那一柄剑,凭空消失了。
“季……季公子?”
“嘘,心莲姑娘莫急,且稍等片刻。”
“等……什么?”
“哭声。”
“哭声?”
“对,哭声。”
季掌柜抬起头,望向那数十里烟波江面。
“有人出剑,就有人死;有人死,就有人哭。”
第一百七十四章 接着奏乐,接着起舞
晌午时分,闽江上的江雾早已散尽,日头当空,洒下的阳光并不晒人,倒映在一艘艘全副武装的铁甲船上反射出森森寒光。
——晋王府兵。
大虞的王侯封地制度在千百年间几经变革,从一开始的封地三权自治,逐渐被削弱成如今的模样。
一般情况下,异姓王侯在封地仅拥有全部的税收权,至于治理权和兵权则全部属于朝廷;而皇室宗亲若是封王,则在税收权上有所让步,一般和朝廷五五均分,但却可以蓄养一定数量的府兵,让他们面对朝廷的卫所兵马时,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至于治理权,那却是被朝廷完全收回,无论异姓王侯还是皇室宗亲,都插手不了封地里的官员任命。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面对势力颇大的王府,自然少不了往上凑的官家人,府城衙门的晋王派系由此而生。
加上王府的上万府兵,足以和州牧一系分庭抗礼。
而如今,世子李珙大宴宾客,这些在江上巡逻操练的府兵自然也被暂调过来护防。
十几艘铁甲船上,一名名黑甲兵士似雕塑那般站在甲板上,背负弯弓利箭,肃杀冷然。
不过虽说晋王府兵军纪严明,可那铁疙瘩下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会儿听闻中间那偌大花船中传来的莺歌燕舞,婉转曲调。
不少兵士也不由露出艳羡之色,窃窃私语。
“要咱说啊,还得是咱世子会享受,晚上咱可看见了,国色天香楼里掌勺的四个大厨就有仨上了船,这一顿,可不得香迷糊了啊?”
“要不说你是个生瓜蛋子呢!血气方刚的看什么大厨?你没见着鸾凤楼的姑娘也上去了上百个?啧,那脸蛋儿,那胸,那臀儿……简直了!”
“唉,咱们啥时候才有这般享受啊?”
“下辈子吧!下辈子投个好胎!”
“……”
一位位王府水兵之间,气氛并不压抑,反而颇为轻松。虽说他们的任务是护卫世子,但却打心底里认为这差事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