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县尊见聂争松了手,立刻又圆滑地递上了一个台阶:
“这少年的本事,咱们都看在眼里。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那金门里的道统正脉,他若真能拿到,坐实了这遗迹的真身...
届时那块上等的牌子一改,他自己就能堂堂正正地夺这个第一。
到那时与姜家也算各凭本事,谁也挑不出错处。”
“咱们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蹚这趟浑水呢?”
“不如,再观察观察。”
再观察观察。
聂争没有说话。
他将那朵金花极缓地重新收回了袖中。
被劝住的他,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重新望向了那一面水镜,望向了那个僵持在传承之前的青衫少年。
赵、白二人的顾虑,他都懂,也都认。
可不知为何,望着那个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同道、连一步登天的造化都肯拱手相让的少年....
聂争心底那份想要为纯粹之人撑一把伞的念头,非但没有被那现实的利害浇灭,反倒烧得更旺了。
再观察观察。
聂争在心底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好。
那他便再看看。
看看这个少年,究竟还能走到哪一步。
.......
.......
另一头。
苏秦望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心里那份不愿,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还想再劝。
那年轻人才刚刚睁眼,刚刚拥有自己的神魂。
他本该带着这份传承,去那广阔的天地间走一遭,去看一看苏秦没看过的山水,去护一护苏秦没护到的人。
凭什么一睁眼,就要把自己,奉献出来?
“你听我说。”
苏秦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
“这传承,你拿着。我造你出来,不是要你...“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一直显现着璀璨光芒的传承深处,那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你们两个。”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苏秦所有的言语。
“一同,进来吧。”
话音落下,苏秦只觉得脚下的土地一空。
他与那年轻人的身形,齐齐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牵引,朝着那片光芒的最深处,没了进去。
光芒散尽。
苏秦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极其奇异的天地。
这里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日月。
四下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于凝固的灰白。
这片天地里,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在这片凝固的灰白正中央,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古朴道袍的男子。
他负手而立,身形并不算高大。
背影却透着一种俯瞰了万古、看尽了苍生的,说不出的厚重。
苏秦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个背影……
他认得。
那是他在那扇门后的世界里,旁观了整整一生的,那个人。
那个从风水一脉的泥潭里爬出来、那个抱着冻僵的孩子悲嚎、那个最终静坐高坡执掌一方天时的青年。
只是此刻,那青年的背影里,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只剩下登临绝顶之后的沉静。
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饱经风霜、却平和无波的脸,落入了苏秦的眼底。
苏秦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
冬寒道人。
是冬寒道人本人。
可这怎么可能?
苏秦的脑子里轰然一响。
一个能留下这等绝等遗迹、坐过冬水六序至尊位的上古大修...
距今,不知已是多少万载之前的人物!
他本该,早已陨落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留在这遗迹中的,本该只是一缕,他生前留下的传承残念。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活的。
他的眼睛里有光,他的呼吸是真实的,他周身那浩瀚的气息,绝非一缕残念能够伪装。
“前辈,您……”
苏秦的声音,竟有些发干:
“您没有死?”
那男子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那张苍凉的脸上,极淡地漾开了一丝笑意。
他缓缓道,声音平和:
“你以为我死了。”
“以为留在这里的,只是一缕散不去的残念。”
“不。”
他极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死。至少,在我所在的那个地方,我还好好地活着。”
苏秦愣住了。
“你我之间隔着的,不是生死。”
冬寒道人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某种无形的东西,望向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是光阴。”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光阴。
“我站在我的那一刻。你站在你的这一刻。”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古的深处传来:
“这座传承之地,是我当年凿穿了时光,留下的一扇窗。”
“此刻,我隔着这扇窗,与不知多少年之后的你,说话。”
“仅此而已。”
苏秦怔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跨越时光的对话。
他读过那么多典籍,听过那么多秘辛,却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等手段。
能凿穿光阴,让一个站在过去的人,与一个站在未来的人,面对面地说上话。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造化所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立于绝顶、俯瞰了时间长河的至尊,才能拥有的伟力。
仅仅是这一手,便足以让苏秦明白,这冬寒一脉的传承,强大到了何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可苏秦终究是苏秦。
最初的骇然过后,他那颗素来清醒的心,飞快地沉静了下来。
他没有去追问那玄之又玄的时光之术,也没有被眼前这位至尊的伟力所慑。
他想起的,是正事。
苏秦极其郑重地,对着冬寒道人,拱了拱手。
然后,他侧过身,指了指身旁那个一同被带进来的年轻人。
“前辈。”
苏秦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清晰:
“晚辈斗胆。”
“这场考验,是晚辈通过的。
可这份传承……
按理,按规矩,都该是,他的。”
他指的,是那个节衍身。
冬寒道人微微挑眉。
苏秦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