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963节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明明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中,苏秦的心头,却还沉甸甸地,压着方才旁观来的那一切。

  压着那个青年眼里熬干了的光,压着那具冻僵在怀里的小小尸首,压着那一声响彻十万大山的悲嚎。

  他知道,自己看的不是一段闲来无事的旧事。

  那是一个人,用大半生的血和泪,趟出来的一条路。

  而这条路,多半,就连着他接下来要过的关。

  就在这空茫的正中央,一点微光亮起,缓缓地凝成了一本书。

  那书悬浮在半空,通体古朴,封皮上没有一个字。

  只在边角处,萦绕着一层与那扇门同源的寒霜。

  苏秦定了定神,伸出手。

  这一回,他的指尖没有再穿过去。

  他能真切地触到那书页的质感,温润里带着一丝刺骨的寒。

  像是隔着千百年的光阴,按在了一块沉睡的玄冰上。

  他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苏秦的瞳孔便微微一凝。

  这本书里讲的,是节衍身的铸造之法。

  节衍身。

  这三个字,苏秦再熟悉不过。

  熟悉到,心口都隐隐发紧。

  他的脑海里,没来由地,浮起了二师兄宋询的那张脸。

  那是个被困在养气九层、终生再无寸进的废人。

  一身惊才绝艳的法理天赋,被天润血案那一场祭刻罪证,生生耗了个干净。

  可即便成了废人,宋询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从没暗下去过。

  苏秦还记得,宋询之前是如何压着声音,将这节衍身的门道,一桩一桩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宋询说,节衍身这东西,是逆天改命的捷径,也是吞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他想起了薪火社的蔡云。

  那个命格贵不可言、被无数人高看的薪火社掌舵人,到头来,竟是本体的第三具节衍身。

  苏秦亲眼看着他,在斩尘三生花斩断那条明线、整个人松懈下来的刹那,被本体预埋的后手,强行接管了躯壳。

  那一幕,苏秦记得清清楚楚。

  蔡云想以自己的意志,了断这一切,不愿被本体当成一枚棋子。

  可他终究,连自己这条命,都做不了主。

  苏秦那时心里就沉甸甸的。

  原来一具节衍身,活得再风光,骨子里,也未必是个能自己说了算的人。

  他还想起了白松院的王锤。

  那个被二师兄宋询,倾尽心血、要以自身殉道去成全的师兄。

  宋询打算把自己这一身的底蕴,尽数献祭给王锤。

  盼着这个王锤,能替他把那条清正之风,重新燃起来。

  所以,当苏秦的目光落在这书页上时,他并非全然陌生。

  宋询讲过的那些门道,蔡云走过的那条路,王锤即将走的那条路,都在他心里,铺成了一张底子。

  书里头,开宗明义,讲的便是铸造节衍身的两条大路。

  第一条路。

  苏秦看了几行,便认了出来。

  这正是二师兄宋询,当年为王锤所规划的那条路的根脚。

  这条路,要以一门果位之法为引,再辅以足足九缕的节气之力,方能开炉铸身。

  九缕节气。

  苏秦的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方才那扇青玄门里,那九缕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

  原来如此。倘若他当真选了那扇青玄门,把那九缕大寒收入囊中,再配上他大寒·定规的那一门果位之法...

  他便恰好,能凑齐这第一条路开炉所需的一切。

  那是何等顺理成章的一条路。

  只是,他没有选。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把那一步登天的坦途,留在了身后。

  苏秦极其平静地,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再去想那条没走的路,没有半分意义。

  他继续往下看。

  书页一翻,是第二条路。

  这一条,比第一条,要简洁得多。

  它不需要那繁难的果位之法,也不需要那九缕节气。

  它只需要两样东西。

  一样,是节衍胚。

  另一样,是功德金身。

  将这两样,先行结合,便能为铸身,奠下根基。

  苏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节衍胚。

  功德金身。

  这两样东西,他都有。

  那一枚暗青色的节衍胚,是他从九等宝箱底,亲手捧出来的。

  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识海里,与那尊功德金身遥遥相对,时不时地,泛起一阵微弱的共鸣。

  而那一尊由养灵窟上万生灵的功德凝聚而成的功德金身,正端坐在他识海的最深处,宝相庄严,散发着温润浩大的暖意。

  那是上万个被他从灾劫里救下来的人,一缕一缕的念想,攒成的。

  天底下,能凑齐这两样东西的人,本就凤毛麟角。

  一个,是九等宝箱里万中无一的造化。

  另一个,更是要拿千万人的性命去换、要把这条自下而上的活路走到极致,才能凝出来的东西。

  而他苏秦,一个养气五层的学子,却偏偏,两样都有。

  这第二条路,仿佛,就是踩着他这一路的脚印,为他一个人,铺就的。

  可苏秦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书页的末尾,用一行极淡、却极重的字,写着一句话。

  那句话说,此路虽简,然成之极难,难于登天。

  正当苏秦凝神去读那个难字背后的门道时,那本书,忽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四周的空茫,骤然收紧。

  一股无形的、却又重逾千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朝着苏秦碾压而来。

  那压力沉得吓人,压得他周身的灵力都滞涩起来,连呼吸,都成了一桩费力的事。

  考验,来了。

  苏秦的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扇冬寒门后的传承,从来就不是白给的。

  旁观青玄道人那波澜壮阔的一生,看懂他如何从一个疲于奔命的青玄,蜕变为执掌一方天时的冬寒,那不过是第一步,是让他先看清这条路通向何方。

  而真正的考验是。

  他必须,就在此刻,亲手,铸造出一具节衍身。

  唯有成了,他才能真正得到,这冬寒一脉的传承。

  若是不成。

  苏秦想起了那个苍老声音最初的话。

  考较若败,便什么都得不到,空手而归。

  他放弃的那扇青玄门,那一步登天的坦途,还有这一路上,无数人为他铺就的心血,都将随着这一关的失败,尽数化作泡影。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将全副心神,重新沉入了那第二条路的法门之中。

  他要看清楚,这难于登天四个字,究竟难在何处。

  这一看,他才明白。

  原来,用节衍胚和功德金身铸造节衍身,这第二条简洁的路,往下走,竟又分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子。

  第一种法子,书上称之为,承己真名。

  这一种,是将那即将铸成的节衍身,纳入铸造者自己的真名之下。

  苏秦一看便懂了。

  这,正是薪火社蔡云所走的那条路的根脚。

  如此铸成的节衍身,与本体血脉相连,气息相通。

  相貌是固定的,与本体一脉相承。

  本体能感知它的一举一动,能在它身陷绝境时,强行接管它的躯壳,更能在必要时,一念将它吸收回来,化作心魔斩去,借此印证更高的果位。

  说穿了,它便是铸造者自己的,另一具身躯,一道延伸。

  它的命,攥在本体自己的手心里。

  苏秦的脑海里,又浮起了蔡云被强行接管时,那一瞬间的神情。

  原来,那便是承己真名这条路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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