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茫然地,绝望地,望着那刚刚吞噬了数百万生灵的冬天。
他望了很久,很久。
苏秦也就那样,陪着他,望着。
望着日头西沉,望着北风咆哮,望着那漫天的风雪,一日,又一日。
不知望了多少个日夜。
苏秦忽然看见,那青年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极其缓慢地,亮起了一点光。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
苏秦看到,那青年极其缓慢地,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却被苏秦,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那青年说,他错了。
他这些年,一直在跟那一条条的河、一处处的灾,较劲。
可灾,是无穷无尽的。
他一个人,怎么定得完?
他守得住一户,守不住一方。
他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冬。
他一直,都在跟那些果,死磕。
而真正的根子,那个因……
是冬天,本身。
是冬天来了,才有了凌汛。
是严寒到了极致,才有了那场大雪。
他与其,一处一处地,去定规,去对抗那无穷无尽的灾。
不如……
去掌握,那冬天,本身。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到,那青年站起了身。
这一回,他没有再对着任何一条河、任何一块田,吐出那个字。
他抬起头,望着那北风初起、万物开始凋零的,冬天降临的,第一个时辰。
他闭上眼,极其郑重地,将那个字,吐向了那冬天来临的,时令本身。
而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一年之中,那滴水成冰、最冷的,极致。
他又一次,将那个字,吐向了那严寒至极的时令。
做完这两件事,那青年,便不再动了。
他静静地,坐回了那座高坡。
可这一片,曾经吞噬了数百万生灵的,肃杀的天地……
变了。
时令一到冬天该来的时辰,那冬天,便温和地,来了。
不再有那骤然的、要人命的极寒。
寒气到了该冷的极致,便恰到好处地,止住了。
不再有那席卷天地的、失控的风雪。
那一条条的河,到了冬天,自然,安安稳稳地,封冻。
到了开春,又依着时令,缓缓地,化开。
再没有了凌汛。
再没有了那要人命的大雪。
那青年,再不必,一条河一条河地去冻,一个村一个村地去守了。
整个冬天,这一方北境的天地,都依着他定下的时令,温和地,运转着。
万物,到了时节,自然就该藏的藏,该歇的歇。
而到了来年开春,万物,又自然而然地,复苏。
苏秦站在那片世界里,望着高坡上那个静坐的、再不必疲于奔命的身影。
他看到,山下的北境,从此,再无那要人命的天灾。
村村寨寨,炊烟袅袅,世世代代,安居乐业。
家家户户的长生牌位上,那个名字,也悄悄地,变了。
不再是那个,曾被同门踩在脚底的,青玄。
而是另一个,响彻了整个北境、整个四方的,名号。
冬寒。
苏秦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个旁观了许久的、有血有肉的故事,到这里,浮出了,答案。
那青年最初,对着一条河、一处灾,吐出的那个冰封的字……
便是苏秦如今得了青睐的,大寒·定规。
言出法随,强行给一处,定下不可违逆的规矩。
那威能,极大。它能从天数里,硬抢下几条人命。
可它,终究,是点状的,是局部的。
它冻得了这一条河,却管不了那一整个冬天。
它救得了一户,救不了一方。它定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修这门法术的人,纵有通天之能,也会像那青年一般,被死死地拴在一处,疲于奔命,到头来,成了天地的长工。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救不过来。
这,便是大寒·定规的,局限。
而那青年,在抱着那具冰冷的尸首、绝望到了极致之后,终于悟到的……
是把那个字,吐向立冬。
立冬,是冬之始。
是整个冬天,降临的,那一道门户。
又把那个字,吐向大寒。
大寒,是冬之极。
是这冬水六序里,那唯一的,至尊之位。
掌握了这冬天的一始、一极...
这门户与至尊,那中间的小雪、大雪、冬至、小寒,便都在这一始一尊的统御之下,依着时令而行。
他,便掌握了,整个冬天的,天时。
从此,再不必去跟那一条河、那一处灾,死磕。
冬天该来时温和地来,该走时安稳地走。
那些因冬天而起的灾,根本,无从发生。
这,是从救一处的灾,到主一方的天的云泥之别。
苏秦怔怔地,望着高坡上那道身影,心头百感交集。
这便是,那个青年,从一个被定规死死拴住、疲于奔命、眼睁睁看人冻死的修士...
一步一步,真正蜕变为执掌一方天时的至尊。
这便是,青玄,变成,冬寒的,那一条路。
那个还在用定规,一处一处,跟灾死磕、却永远救不过来的,是青玄。
那个静坐高坡、一念之间,便让整个冬天的天地,温和运转、再无横死的,是冬寒。
苏秦默默地,看着,看得极其认真。
他知道,自己看的,绝不只是一个上古大修的旧事。
这扇门后的世界,既是传承,更是那场考验的,题眼。
看不懂这条路,看不懂青玄是怎样变成冬寒的,他便绝过不了,后面那一关。
而比这更让苏秦动容的是。
那个青年走的路,跟他苏秦,竟是,如此地像。
都是出身寒微,被人踩在脚下。
都是不肯顺着成规走,偏要为了那些底层的、命如草芥的人,硬生生,走出一条新路。
都是,那样地,想,救所有人。
良久,苏秦极其轻声地,自语了两句。
声音很轻,散在那片曾经肃杀、如今却安宁的天地里。
“大寒·定规……终究,还是小了。”
“原来,真正的路,不在那一个字。”
他抬起头,望着那再不必疲于奔命的至尊身影,一字一句:
“在那一方,能护住所有人的,天。”
......
......
苏秦轻声说完那两句话后,眼前那片刚还安宁祥和的北境天地,忽然开始崩解。
高坡上那个静坐的至尊身影,那山下袅袅升起的炊烟...
那一片被护住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土地,尽数化作流光,一寸一寸地淡去了。
苏秦还没来得及回味方才那满心的震动,整个世界便已彻底消散。
四周重新归于一片混沌的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