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急。
他在心底,极其冷静地,提醒着自己。
冬寒之门,险。
考较若败,便是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而他这一路走到这里,付出的代价,已经太大了。
钟奕死了。
王虎,用一条命,换了他一条命。
顾池为了这一程,重伤难愈。
这最后一关的传承,是他们用血、用命,才换来的资格。
他不能,凭着一时的心动,去赌。
万一败了,他对得起,王虎临死前,那句“你得往前走“吗?
可那扇门后的至尊之道,又实在,太诱人了。
那是他这门新法,真正的源头。
错过了,或许,便是一生。
稳妥的杖,还是冒险的图?
苏秦站在原地,眉头,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来支撑他这个,关乎一生的抉择。
仿佛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犹豫,那个苍老的声音,极其缓慢地,又响了起来。
“不急着选。”
那声音极其平和,竟带着一丝,长辈看着晚辈时的,纵容。
“你大可以,先推开左边那扇门。”
“看一看,这青玄一脉的传承里,究竟,有些什么。”
“看过了,心里有了底,再回过头来,决定要不要去赌那一扇冬寒。”
“也,不迟。”
苏秦的眸光,极其微小地,亮了一下。
这正合他意。
知己知彼,方能不乱。
先探明这稳妥的一份,究竟值几何。再来掂量,那冒险的一份,值不值得他,押上这唯一的、不容有失的机会。
苏秦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股对冬寒之门的牵引,暂时,压了下去。
他迈步,走向了左边那扇透着锐气的云纹门。
每走近一步,那扇门上的锐气,便清晰一分。
苏秦甚至能感觉到,那门后的气息,与他识海里那苍生定规“破茧而出、走出新路“的锐意,隐隐地,有几分相合。
到底,是同一个人,早期与巅峰的传承。
骨子里那股“走自己的路“的劲,是一脉相承的。
苏秦在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手,按在了那冰凉的、刻满云纹的门身上。
那门身上的云纹,硌着他的掌心,一道一道,像是那位年轻大修,当年走过的、坎坷不平的路。
苏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是一片清明。
他极其平稳地,运起手臂的气力,向内,推开。
刹那间。
门后,那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光,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
里面会有什么?
在苏秦定目的那一刹那,他的瞳孔,就不受控制的骤然收缩!
那门后,不是一间寻常的传承密室。
是一片,璀璨到了极致的,天地。
无数道色彩各异的光线,在门后那片广袤得望不到边际的空间里,纵横交错,流转飞舞。
有金,有青,有赤,有紫,有苏秦叫不出名字的、玄之又玄的色彩。
每一道光线里,都仿佛蕴藏着一道完整的、玄奥的法则。
那些法则的气息,磅礴而古老,扑面而来,让苏秦只觉得,自己的识海,都被这扑天盖地的道韵,撑得隐隐发胀。
而那光线交织、激荡之处,一道道光怪陆离的异象,正不断地,浮现,又湮灭。
时而,是漫天的星河,倒悬于穹顶,亿万星辰,流转生灭。
时而,是无边的风雪,自虚空深处呼啸而来,卷起一个,冰封万里的洪荒之世。
时而,又是一座座巍峨的宫阙,在虚空里,拔地而起,金碧辉煌,转眼,却又轰然倾塌,化作满地的断壁残垣。
那是一片,苏秦从未见过的,异象的海洋。
是一个年轻人,当年走过的,那条波澜壮阔、九死一生的路,被这门后的传承,尽数,封存了下来。
而在这片璀璨光海的最深处,在那万千异象的交汇点上,似乎,正静静地,悬浮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被无数道光线层层缠绕、遮蔽,看不真切。
可苏秦能感觉到,门后那扑天盖地的道韵,那纵横交错的万千光线,仿佛,都是从那一点,发散出来的。
那才是,这青玄一脉传承,真正的核心。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极其微小地,停滞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那片喷薄而出的、光怪陆离的异象最深处,那一点,朦胧的光晕之上。
......
天鉴阁内。
水镜里,苏秦那块画面,骤然亮了。
那道刚被推开的、刻满云纹的门后,喷涌出一片璀璨到极致的光。
无数色彩各异的光线,纵横交错,流转飞舞,光线交织之处,星河倒悬,风雪呼啸,宫阙拔地而起,又轰然倾塌。
那光太盛,太杂,蕴藏的气息太过古老。
阁内几位教习的目光,齐齐被那片光海,攫住了,半晌,挪不开。
几个资历尚浅的教习,被那扑天盖地的法则气息一冲,只觉得头晕目眩,连这门后藏着的是什么,都理不出半点头绪。
最先回过神的,是冯教习。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画面,盯着那一缕缕流转的光线,盯了许久。
冯教习是青木堂主,杂学最广,最是识货。
这些年,他在坊市里、在拍卖会上,掌过的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哪样东西值几个钱,哪样东西是糊弄人的,他一眼便能瞧出个七八分。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可眼前这一片光,看得他那颗素来沉稳、什么大风浪都见过的心,竟一点一点,提了起来。
他极其缓慢地,咽了口唾沫。
“那不是寻常的法则之光。”
他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是……节气。”
这话一出,几个资历尚浅的教习,呼吸都是一滞。
节气。
二十四节气。
那是这天地间,最根本、最玄奥的本源之力,是所有果位的根。
倒是丁巡检,在这时,缓缓站起了身。
铸身境的人官,看东西的层次,与养气境的教习,截然不同。
教习们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光海。
而丁巡检那双从底层一路爬上来、最是毒辣的眼睛,却能从那混沌之中,一道一道,将那些光,剥了开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水镜前。
“冯教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丁巡检极其缓慢地道:
“你们细看,那光,不是一团乱的。它是一缕,一缕的。”
经他一点,阁内众人再定睛去看。
那片看似混沌的光海,细看之下,竟当真是由一缕缕独立的本源之力,汇聚而成。
每一缕里,都流转着一种独属于某个节气的、极其纯粹的韵律。
丁巡检的目光,一缕一缕,极其缓慢地,点了过去。
“那一缕泛着初雪微光的,是小雪。
那一缕裹着鹅毛大雪的,是大雪。
那一缕里藏着一线生机的,是冬至。
那一缕透着料峭初寒的,是小寒。
而那一缕带着一丝回暖春意的,是立冬。”
冯教习的瞳孔,一寸一寸,收缩了。
小雪,大雪,冬至,小寒,立冬。
再加上……
“冬水六序。”
冯教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二十四节气里,最为寒冽、最为霸道的那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