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右边那一扇。”
那声音顿了顿。
苏秦的目光,移向了那扇萦绕着白霜的古朴之门。
“门后,是冬寒一脉的传承。”
“你若想要它……“
那声音极其缓慢地道:
“便要再经历一场考较。”
殿堂里,那股从右门渗出的寒意,仿佛因为这句话,又凝重了几分。
“考较若过,传承归你。”
“考较若败……“
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平静得,近乎于冷酷。
“你便,什么都得不到。空手而归。”
殿堂里,一时寂静。
苏秦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心底,极其迅速地,咂摸着这两扇门。
青玄一脉,无条件领取。
冬寒一脉,需过考较,失败则一无所获。
这是一道,极其清楚的,稳妥与冒险之间的抉择。
寻常人到了这一步,怕是早就被那“无条件领取“四个字,勾得心痒难耐了。
白得的东西,谁不要?
何况...前面经过那么多磨难,才走到这里。
可苏秦的心里,却升起了一个,比“选哪扇门”更要紧的疑问。
他读过那位上古大修的手记。
手记里,那个在风水一脉受尽排挤、最终走出了一条“强行制定规则”新路的年轻人,叫青玄。
从头到尾,都叫青玄。
那本手记,苏秦读得极其仔细。
里面的每一段挣扎,每一次不甘,每一回在绝境里咬牙走出新路的孤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那里面,从未出现过,“冬寒”这两个字。
一次,都没有。
“前辈。”
苏秦终于,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开了口。
“晚辈斗胆,有一事不明。”
“青玄道人的传承,晚辈,多少懂得一些。可这'冬寒'……“
苏秦极其缓慢地道。
“冬寒道人,又是谁?”
殿堂里,那个苍老的声音,沉默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随即,极其缓慢地,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穿越了万载岁月才抵达此处的,叹息。
“青玄……“
那声音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在追忆一段极其久远、却又恍如昨日的光阴。
“那是吾刚出道时,给自己取的名号。”
“那时的吾,还是个在风水一脉里,被人踩在脚底、处处不得志的年轻人。
师门里那些天之骄子,瞧不起吾这等出身,连吾用的功法,都是旁人挑剩下的。”
苏秦静静地听着。
那正是,他在手记里读到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在十万大山的一场风雪里,眼睁睁看着北境数百万生灵被活活冻死、最终彻底顿悟的,年轻人。
“吾不甘心。”
那声音极其缓慢地道,“便给自己取了'青玄'二字,自勉。
玄者,深远未知也。吾要走出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深远未知的路。”
“那名号,陪了吾许多年。
陪着吾,在所有人的白眼和嘲笑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可后来,吾把它,弃之不用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怅惘,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吾走出来了。”
苏秦的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吾在所有人都说,风水一脉只能顺应天地之势的时候。”
那声音极其缓慢地道:
“偏偏,用那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大寒之气,把那'顺应天地',活生生地,扭成了'制定天地之规'。”
“吾一步一步,从那风水一脉的泥潭里,走了上去。”
“走到了一个,连吾自己当年,都不敢想的地方。”
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连万载岁月都未能磨平的波澜。
“待吾真正响彻这四方天地、立于绝顶之时,这天下人,记住的,便不再是那个泥潭里的'青玄'了。”
“是吾的另一个名号。”
那声音,极其缓慢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冬寒。”
苏秦的呼吸,极其微小地,一滞。
“因为那个时候的吾。”
那声音极其缓慢地道:
“已经,坐上了那个位子。”
“成了这天地之间,'冬寒'二字的……代言人。”
代言人。
苏秦在那一瞬间,彻底地,明悟了。
冬寒,不止是一个名号。
那是一个,他登临绝顶之后,所执掌的、所代表的,至高之位。
是那一缕,连苏秦识海里的万愿穗都为之震颤、为之孺慕的,浩瀚霸道的大寒法则,真正的源头。
苏秦的脑海里,那本《青玄手记》的每一页,与“冬寒至尊“这四个字,在这一刻,轰然,重叠在了一起。
他全懂了。
青玄,是那个还在泥泞里挣扎、刚刚走出新路的,年轻人。
冬寒,是那个站在了所有人头顶、俯瞰苍生的,至尊。
一个,是起点。
一个,是终点。
而眼前这两扇门……
苏秦极其缓慢地,看向了左边那扇透着锐气的云纹门,又看向了右边那扇萦绕着白霜的古朴之门。
左边那扇青玄之门里藏着的,是这位大修,早期的传承。
是他还叫“青玄“、还在奋力开辟新路时,那一身锐利凌厉、却终究还没登顶的本事。
而右边那扇冬寒之门里藏着的……
是他站在了绝顶之后,沉淀了一生、洗尽了所有铅华,真正的核心传承。
是一位至尊,毕生所学的,精华与归宗。
这两份传承的分量,天差地别。
苏秦在心底,给这两扇门,做了一个极其精准的比方。
青玄一脉,是那个年轻人,在登山途中,拄过的一根登山杖。
而冬寒一脉,是那个人登顶之后,回过头来,亲手为后来者,画下的,整座山的舆图。
一根杖,与一张图。
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可苏秦的心底,在掂量着这分量的同时,还涌起了另一股,极其奇异的情绪。
那是一种,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岁月的,惺惺相惜。
那位青玄道人当年走的路,那条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偏要逆着天意走出来的新路……
不正是,他苏秦此刻,正在走的路吗?
他从苏家村的泥地里爬出来,修着一门被仙朝当作淫祀严打的“民愿“之术。
所有人都说,这门法术到了点化苍生,便是绝路。
可他偏偏,凭着自己的那股执拗,走过了那堵墙,创出了连罗姬都未曾推演出来的“苍生定规”。
青玄道人,用大寒之气,把“顺应天地“扭成了“制定天地之规”。
而他苏秦,用万愿之力,把“自上而下的强权之规”,扭成了“自下而上的苍生之规”。
两个人,隔着万载光阴,做的,竟是同一件事。
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苏秦望着那扇古朴的冬寒之门,心底,那股孺慕的牵引,愈发地强烈了。
那扇门后的至尊核心,与他这门“苍生定规”,本就是同一种“定规“之道,同根,同源。
若能得了它……
苏秦的眼神,却又在这一刻,极其清醒地,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