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的几位教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再开口。
可那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东西。
惋惜。
苏秦那门法术,创得何等惊艳。那两朵金花,得得何等风光。
他们这些惠春分院的教习,做梦都想,自己这偏僻的小分院,能出一个力压群雄的头名。
那是何等长脸的事。
惠春这等不起眼的分院,一旦出了个年考头名,往后在整个青云府里,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他们是真心盼着,苏秦能第一的。
可现实,偏偏,这样不讲情面。
苏秦再惊艳,他终究,是从苏家村泥地里,一步一个脚印,自己熬出来的。
他没有姜家那样堆成山的供奉,没有那样厚到没边的底蕴。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全是自己那一身,在绝境里一次次拼出来的造化。
而姜望,是含着金汤匙、被整个豪门用资源喂大的。
一个,是寒门孤勇,逆天改命。
一个,是世家天骄,顺水推舟。
这两个人,偏偏,撞在了同一届年考里。
“既生瑜……“
不知是哪个教习,极其轻微地,叹出了这半句。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可阁内的人,都听懂了。
苏秦明明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妖孽了。
偏偏,同一届,还冒出来一个出身更显赫、底蕴更深厚的姜望。
苏秦拼了命,创出一门六品法术,才堪堪重回第三。
而姜望,只是负着手,在他那座绝等遗迹里,从容地,散着步。
这世道,有时候,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你拼尽全力够到的天花板,不过是别人,毫不费力的起点。
阁内的气氛,一时间,沉到了谷底。
那几位人官,丁巡检、谢城隍、徐黑虎,虽没开口,可看着那两块画面的眼神里,也都透出了一丝同样的唏嘘。
就在这一片沉默里,一个声音,极其平静地,响了起来。
“无所谓了。”
众人循声望去。
是罗姬。
那位百草堂的教习,始终站在长桌最左侧的阴影里,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中,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姜望那块画面上。
也没有去看那暂时的第一、第二。他自始至终,都只望着苏秦那一块。
冯教习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第一,都无所谓了。”
罗姬极其缓慢地,又说了一遍:
“这个成绩,已经足够亮眼。”
阁内几个教习,都愣了一下。
他们一时,有些没明白罗姬的意思。
惠春分院,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苗子。眼看着头名就在眼前,却被一个世家天骄生生挡住,换了谁,心里不得堵上一阵。
怎么到了罗姬这儿,反倒一点都不在乎了。
他们不明白。
可他们不明白的是,罗姬在意的东西,从来,就不是那个第一。
罗姬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身影,望着他身前那行刚刚凝实的、全新的法术名。
那门法术的根,是他罗姬,亲手种下的。
九品种因得果,八品聚沙成塔,七品点化苍生。
七品之上,再无路。
那是他罗姬,撞了一辈子,也没能撞开的那堵墙。是他压在心头几十年、本以为要带进棺材里的,那桩天大的遗憾。
他这辈子,都以为,这条自下而上的路,到了点化苍生,就到头了。
到他罗姬这儿,就走死了。
可现在。
那个从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弟子,在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第一、为他争不到头名而惋惜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过了那堵墙。
走到了一个,他罗姬穷尽一生,都未曾、也无力踏足的地方。
第一,算什么。
一时的名次,一届的头衔,争来了,不过是惠春分院多一桩谈资,多一分颜面。
而苏秦做到的,是把他罗姬走死了的那条路,接着,往下走了。
是替他,圆了那桩,本以为永远圆不了的遗憾。
是让那条民心即天心的路,没有,断在他这里。
这条路,有人,接着走下去了。
还走得,比他更远。
对罗姬而言,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的事了。
什么第一,什么姜望,什么世家寒门,在这件事面前,都轻得,不值一提。
罗姬极其缓慢地,望着那个青衫身影,那张古井无波了大半辈子的脸上,极其轻微地,漾开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够了。
他在心底,极其轻声地,对那个远在遗迹深处的弟子,说了一句。
你已经,走得比师傅远了。
剩下的路,师傅,看着你走。
阁内,众人还在为那个争不到的头名,默默惋惜。
唯有罗姬,站在那片阴影里,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坦然。
也是前所未有的,欣慰。
.......
山河社稷图上空。
点将台高悬于无边云海之上。
脚下,是翻涌得极其缓慢的、仿佛被冻住了的乳白色云浪。
头顶,那卷山河社稷图的残卷,正散发着低沉的嗡鸣,每一缕嗡鸣里,都裹着千万学子厮杀夺宝的气息。
三位主考官,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同望着水镜里的两块画面。
一块,是苏秦那座青玄洞府。
那个青衫身影,盘膝坐在大殿一角,身前还萦绕着新创法术的两缕微光,一冷,一暖。
他的名次,稳稳地落在第三。
另一块,是姜望那座绝等遗迹。
月白锦袍的青年,正负手往最深处走去。
脚步极慢,极稳,像是在自家后园里踱步。
他周身那些守护遗迹的妖兽,一头一头地扑上来,又一头一头地,自己撞死在他三尺之外。
那是一种,底蕴厚到了极致,才能有的、举重若轻的碾压。
姜望离通关,已经不远了。
赵县尊端着一盏热茶,极其缓慢地,呷了一口。
“白兄,聂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怅惘:
“你们说,这小子,还有没有第一的指望?”
白县尊闭着眼,没有立刻答话。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句。
“按规矩算,没有。”
他睁开眼,那双冷硬如铁的眸子,落在苏秦那块画面上。
苏秦那座洞府,山河社稷图认定的级别,是上等。
这是这座遗迹被探测、被登记时,定下的成色。
而战功的折算,是认死理的。
它就像衙门里那个最古板的老账房,半点人情不讲。
账册上写的是几两几钱,它就认几两几钱。你私底下塞给它多少门道,跟它说破了天,它眼皮都不抬一下。
它只认,册子上白纸黑字记下的那一行。
而那一行上写着的,是两个字。
上等。
“一座上等洞府。”
白县尊的语气极冷,却条理分明:
“哪怕苏秦把它从外围杀阵到核心传承,一寸一寸啃干净,哪怕他身上压着两朵金花,那笔战功折算出来的顶,也就到那儿了。”
“够不着姜望那座绝等的脚跟。”
赵县尊默然。
道理,他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