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944节

  这四个字,白县尊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底,极其沉重地,碾了一遍。

  那门法术,不向上汲取。

  它不要果位下发的气运,不要党派垄断的资源,不要天官地官层层批下来的恩典。

  它向下扎根。扎进这大周仙朝最底层那些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的泥里。

  白县尊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套体制最忠实的产物。

  他这一身修为,从养气到铸身,从铸身到金身,从金身到入主果位。

  每一步,都是顺着大周仙朝那架“自上而下“的天梯,一级一级,攀上来的。

  他的果位,是朝堂亲笔册封的。

  他的气运,是从仙朝那条浩荡的气运长河里,分润下来的。

  他这一身惊世的底蕴,根根脉脉,都连着上头。

  他白某人,就是“自上而下“这四个字,活生生的化身。

  正因为他自己,就是踩着这架天梯,一级一级爬上来的。

  他才比谁都清楚——

  苏秦那门“自下而上“的法术,是何等的离经叛道。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

  “这门法术若是成了气候。“

  他的声音极冷,却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近乎于忌惮的东西。

  “它动的,是我大周的根。“

  大周八百年,靠的是什么立国?

  靠的,就是“自上而下“四个字。

  果位在天官手里,气运在朝堂手里,资源在党派手里。

  底下那些蝼蚁,想活,想往上爬一寸,就得仰着脖子,等着上头赏下来的那一口。

  这是规矩。

  是这天底下,所有人都默认了、也都认命了的规矩。

  那架天梯,每一级都焊死了。生在最底下的,就只能在最底下,仰着头,等一辈子。

  可这小子的法术,偏偏是反过来的。

  它不让人爬那架天梯。

  它在告诉那些蝼蚁。

  你们不必仰着脖子等赏。

  你们自己的念头,汇到一处,就是力量。

  就是……能撼动这天下规矩的东西。

  白县尊没有再说下去。

  但点将台上的另外两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半句。

  这门法术,危险。

  危险到,它若有朝一日真的传开了,长成了,动摇的,将是这大周仙朝赖以维系的、最底下的那块基石。

  云浪翻涌。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

  危险。

  随即,他话锋一转。

  “可也正因如此,才珍贵。“

  赵县尊那张常年挂着和气笑容的脸上,此刻透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一门能让蝼蚁自己站起来的法术。

  八百年了,没人创得出来。

  他在心底,极其缓慢地,补上了后半句——

  不是没人有那个悟性。

  是没人,有那颗心。

  这一念刚落。

  聂争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了。

  “你,说到点子上了。“

  聂争的声音极其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了整片云海的分量。

  创这门法术,难的,从来就不是“法“。

  是“心“。

  这句话,聂争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年轻人,在心底,极其缓慢地,把这个道理,掰开了,揉碎了。

  这门法术的根基,是“己愿与众生愿,高度重合“。

  要创出它,这个人,得先把自己,和那千千万万的蝼蚁,搁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得真的觉得,那些田埂上面朝黄土的庄稼汉,那些漏雨屋檐下搂着孩子的妇人,那些世世代代活在水患里、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贱民——

  和他自己,是一样的。

  是值得他把命、把前程、把这一场年考挣来的泼天造化,统统押上去守护的。

  聂争的目光,极其平淡地,扫过身侧的赵县尊和白县尊。

  换了你我。

  做得到吗?

  这一问,聂争终究是问出了声。

  短短四个字,落在点将台上,却像一块巨石,沉进了那片凝滞的云海里。

  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极其缓慢地,停住了。

  白县尊那双冷硬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做不到。

  他们都清楚,自己做不到。

  他们是高居云端的天官。这一路顺着那架天梯爬上来,脚下踩过的、手里用过的、暗中收割过的蝼蚁,早已数不清。

  在他们眼里,那些底层的贱民,从来就不是“一样的人“。

  是资源。是垫脚石。是用来铸金身、堆战功、垫着脚往上爬的……东西。

  云浪又翻涌了一寸。

  聂争的目光,变得无比悠远,仿佛穿过了眼前的水镜,望进了一段极其久远的岁月里。

  “还记得吗。“

  他极其轻声地开口。

  先前,他们三人,曾说起过一个人。

  一个在正式踏入青云院大门之前,就集齐了节衍身的全部材料、一步登天的人。

  赵县尊和白县尊的心,同时一沉。

  那个名字,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

  冯宰相。

  聂争望着那行“苍生定规“的法术名,极其缓慢地,开了口。

  冯宰相当年,也是这般开局。

  泼天的造化,绝世的天赋,集齐了一步登天的所有材料。

  可冯宰相,是踩着那些蝼蚁的肩膀,往上爬的。

  他爬得越高,脚下踩死的人,就越多。

  他这一辈子,都在“收“。

  收资源,收气运,收人心,收一切他能收的东西,把自己,一口一口,喂成了今天那个一品大员。

  聂争的声音,极其缓慢地,沉了下去。

  “而这个苏秦。“

  他集齐了一模一样的材料,站在了一模一样的起点上。

  可他没有踩着那些蝼蚁,往上爬。

  他创了一门法术,要替那些蝼蚁,挡住头顶那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冯宰相,是把众生,“收“进了自己的金身,喂养自己。

  而他……

  聂争望着那个身影,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混杂着唏嘘与释然的东西。

  他想把自己,“给“出去。

  给那片养他的土,给那些信他的人,给这天底下,所有像他一样,从泥里爬出来的蝼蚁。

  点将台上,再没有人说话。

  一个“收“字。

  一个“给“字。

  道尽了两个站在同一起点上的人,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不知过了多久。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那盏凉茶。

  他没有再看水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缓缓摊开的手掌。

  那只手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躺着一朵花。

首节 上一节 944/14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