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来时的状态比前两个人差了不少。
那头散乱的发髻彻底没了形,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道袍前襟有大片被冷汗浸透的深色。
她靠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根石柱上,闭着眼喘了很久,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但她活着。
四等刑罚,养气四层的阵法首席,扛过来了。
大殿里多了三个人,但气氛反而更沉了。
因为还有四个人没回来。
蔡云。
顾池。
钟奕。
王虎。
时间在极其缓慢地流淌。
又过了将近五十息。
第四道光柱亮起。
但这一次,光柱的颜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金白色。
而是一种极其浑浊的、夹杂着暗红血丝的灰光。
顾池被送了回来。
他没有站着。
他是被光柱“吐“出来的,整个人像一袋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米,重重地摔在了地砖上。
那件原本极其整洁的道袍已经碎成了布条。
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紫色裂纹,那是经脉在高强度法则冲击下近乎崩溃的外在表征。
嘴角、鼻孔、耳根,都在往外渗血。
不是鲜红的,是那种因为真元枯竭而变得暗沉的淤血。
丁洛灵第一个冲了过去,单膝跪在顾池身旁,将手搭上他的脉门。
“经脉断了七成。真元几乎耗尽。但心脉还在跳。”
丁洛灵的声音极其急促。
“活着。”
五等刑罚。
顾池原本是三等,跟蔡云结契之后变成了五等。
五等就把他打成了这副模样。
七成经脉断裂,真元枯竭,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
如果不是有人及时喂下回气丹,他大概连这口气都撑不到大殿。
陈鱼羊看着地上顾池那副几乎散架的身体,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五等。
如果他当时结契成功了,他面对的也是五等。
他是养气四层,灵厨出身,正面战力比顾池只差不差好。
顾池扛五等扛成了这样。
他去扛,结果会更好吗?
陈鱼羊没有回答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第五道光柱亮了。
蔡云。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光柱散去。
蔡云站在大殿的边缘。
他站着。
稳稳当当地站着。
那件粗布短打上有几道极其细密的裂口,左臂的袖管上沾了一片暗色的血迹。
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分,嘴角有一丝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血线。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
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除了极其微弱的疲惫之外,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
五等刑罚。
跟顾池一模一样的五等。
顾池扛完之后七成经脉断裂,趴在地上连气都喘不匀。
蔡云扛完之后,站着走了出来。
轻伤。
仅仅是轻伤。
丁洛灵跪在顾池身旁的手僵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蔡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同样的五等。
一个被打得半死不活,另一个像是去散了个步回来。
这就是蔡云。
这就是那个被朝廷天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掌舵人。
他身上到底藏着多少底牌,在场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极其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蔡云的实力,远远不止他平日里展现出来的那些。
蔡云没有去理会众人的目光。
他极其缓慢地扫了一眼大殿。
他在数人。
苏秦。陈鱼羊。莫白。丁洛灵。顾池。
加上他自己。
六个。
还差两个。
钟奕。王虎。
蔡云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大殿角落里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息。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需要等了。
他已经知道了。
六等刑罚。
钟奕,养气四层,体修。
五等都把顾池打成了废人。
六等……
蔡云没有说任何悼念的话。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钟奕是他的人。
御兽一脉的魁首,薪火社的核心战力,在他所有的布局里占据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
但这个位置,从此以后,空了。
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在沉默。
他们等了很久。
等到那个“很久“已经长过了任何一个合理的受刑时间。
钟奕没有回来。
王虎也没有回来。
“钟奕师兄……”
丁洛灵的声音极其微弱。
她没有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六等刑罚,没有回来。
在这座遗迹的规则里,这就是死。
莫白那张生铁铸就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变化。
不是悲痛,不是伤感,是一种老兵在战场上见到同袍倒下时的、极其沉默的肃然。
他没有开口。
只是极其缓慢地将右手握成拳,在胸口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
这是斩妖人送别同袍的礼节。
不烧纸,不哭丧。
一拳抵胸,以示这条命记下了。
陈鱼羊站在角落里,那张惫懒的脸上第一次完全看不到任何慵懒的痕迹。
他那双清醒得像冬天井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殿某个空荡荡的角落。
那是钟奕之前站过的位置。
沉默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