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将台上,云海极其缓慢地翻涌着。
三位主考官,各自沉默了很久。
水镜里,王虎那面分屏的画面,已经快要被黑暗完全吞没了。
......
......
苏秦端坐在茶台前。
茶汤已经凉了。
对面那头铸身境的妖兽依然保持着那副极其从容的姿态,琥珀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属于高阶掠食者特有的耐心。
它不急。
猎物就在面前,跑不掉。
一炷香的倒计时,大约还剩最后几息。
苏秦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推演。
不是放弃。
是所有的路都算完了,结果都一样。
他在等那道光柱落下来。
等那个从一等到四等一路递增、到了八等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的刑罚,降临在他身上。
然后拼尽全力去扛。
扛得住,活。
扛不住,死。
就这么简单。
然而。
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前一瞬。
苏秦面前的茶台,毫无征兆地碎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击碎的。
是像沙子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溃散。
青花瓷的茶具化为齑粉。紫檀木的台面像是被无形的手捏碎了筋骨,一块一块地剥落、坍塌。
紧接着,四面石壁上的山水画卷也开始脱落。
那层幽蓝色的磷光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骤然熄灭。
整个茶室,像一座搭了半辈子的戏台,在某一个瞬间,被人从后台抽掉了所有的支撑。
哗啦啦地塌了。
对面那头铸身境的妖兽也在消散。
它那张挂着微笑的近似人脸,在崩解的前一刻,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错愕。
像是连它自己都没想到,这场戏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然后它就不见了。
连同那股令人窒息的铸身境威压,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秦端坐在原地,面前空空荡荡。
茶室没了。
妖兽没了。
刑罚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颜色的虚白空间。
以及石壁上浮现出的一行字。
【汝之刑,已有人独承。】
【汝,免罪释放。】
苏秦盯着这两行字。
他的呼吸没有停。他的手没有抖。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甚至没有出现任何剧烈的波动。
但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独承。
有人替他独承了八等刑罚。
罪加一等。
九等。
是谁?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虚白的空间里,就像是回应了他的疑问一般,凭空浮现出了一面极其模糊的、如同水中月影般的镜面。
镜面里。
是一片连光都穿不透的纯粹黑暗。
黑暗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胖。
矮。
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被冷汗和泪水浸透了的粗布短打。
那张脸上满是冻疮的疤痕和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渍。
王虎。
苏秦的身体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掌。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极其平静的脸,在看清镜面中那个身影的瞬间,所有的平静像是一层薄冰,被一块落石砸得粉碎。
“王虎!”
苏秦的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认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沙哑。
尖锐。
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失控的撕裂感。
他猛地站起身,冲向那面镜面。
但他的手穿过了画面,什么都没有碰到。
镜面里的王虎,正在被那片九等的黑暗吞噬。
那种黑暗不是简单的看不见。
它是一种带有实质的、极其浓稠的规则之力,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极其缓慢地挤压着王虎的身体。
王虎的粗布短打在黑暗的挤压下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不是伤口。
是经脉在体内崩溃后,从皮肤表面渗出来的血线。
聚元九层的修为,在九等刑罚面前,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
但王虎还站着。
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暴风刮弯了腰的老树。
他看到了苏秦。
隔着那面模糊的镜面,隔着两个不同的空间,隔着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生死线。
他看到了苏秦。
那张胖乎乎的、被黑暗的规则之力压得几乎变形的脸上,嘴角极其微小地、极其笨拙地翘了一下。
他在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带着裂缝,带着血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楚。
“苏秦。”
“值……值得的。”
苏秦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站在那片虚白的空间里,浑身僵硬得像一尊石像,但他的眼眶已经控制不住了。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眼底汹涌着,冲撞着,像是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河。
“你……“
苏秦的声音在发颤。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疯了,想说谁让你这么做的,想说你一个聚元九层去扛九等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太清楚了。
如果换一个人站在王虎的位置上,换一个跟他苏秦没有那份交情的人,拿着一等刑罚,安安全全地站在雪地里吹吹风就能过关。
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没有人会放着活路不走,去替别人扛一个连八等都不是、而是超出上限的九等。
但王虎做了。
那个从流云镇来的泥腿子。
那个曾经聚元一层、连教习都记不住名字的废物。
那个抱着一具叫苏丁的草傀练了三个月、从外舍的烂泥坑里爬出来的胖子。
他本可以安安心心的等待大考结束,他将凭借这超出其他人的探索进度,以毫无争议的第一名,以天元之身,晋级二级院。
他的前途本一片光明,所有的苦难都熬过来了。
但他依旧毅然的选择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