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咬住牙,别松嘴。“
“松了嘴,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王虎看着苏秦那双在幽蓝色微光下依旧沉静如水的眸子。
他不知道苏秦哪来的这份笃定。
但他知道。
从苏家村到一级院,从外舍到这座古仙遗迹的最深处。
每一次苏秦叫他“别慌“的时候。
他最后都活下来了。
王虎极其用力地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石室四壁的幽蓝色磷光,突然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跳动。
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像是一颗垂死之人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紧接着——
八道虚影,从地砖的纹路中,极其缓慢地升腾而起。
每一道虚影的形态都不同。
有的像一柄极其巨大的铁锤,带着能把人砸成肉饼的钝重感。
有的像一团缓缓蠕动的暗红色火焰,没有热度,但光是看着,识海深处就会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灼痛。
有的什么形状都没有。
就只是一团极其纯粹的黑暗。
但恰恰是那团黑暗,让莫白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他在十万大山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种纯粹的黑暗,不伤肉身,不毁经脉。
它只做一件事。
让你在清醒的状态下,反复体验濒死的恐惧。
一遍,又一遍。
直到你的神识崩溃,或者你的心智被磨成齑粉。
八道虚影。
对应着八个人。
每一道虚影的“浓度“都不同。
有的几乎透明,像是一层薄雾。
有的浓稠得像凝固了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但它们都还没有落下。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像八把已经举起、但还没来得及斩下的刀。
在等。
等外界那二十多道神识,把最终的判决,敲定。
石壁上的焦黑字迹再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那些规则说明全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八行极其简短的文字。
每一行文字的后面,都跟着一个不断闪烁的、尚未填入的空格。
【蔡云:刑等——】
【苏秦:刑等——】
【丁洛灵:刑等——】
【钟奕:刑等——】
【莫白:刑等——】
【顾池:刑等——】
【陈鱼羊:刑等——】
【王虎:刑等——】
空格在闪。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催命的鼓点。
每闪一下,那些悬浮在半空的虚影就微微下沉一寸。
苏秦看着自己名字后面那个不断明灭的空格。
他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会给他填上一个几。
他甚至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做这个决定。
他唯一知道的是。
之前在那面水银镜前,他们八个人选了【不想】。
这个选择的代价,现在要到账了。
而利息是多少——
由别人说了算。
石室里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极其清晰。
蔡云的平缓,丁洛灵的微促,钟奕的粗重,莫白的几近无声,顾池的紊乱...
王虎的喘息最重,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嘴。
苏秦说了,别松嘴。
那就不松。
空格还在闪。
闪了很久。
久到丁洛灵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息、两息、三息……
久到钟奕后背的肌肉因为太过紧绷而开始微微发颤。
久到顾池那张永远挂着精明算计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茫然。
这种“等待宣判“的感觉,比刑罚本身更折磨人。
因为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只能被绑在这里,看着那个决定你命运的数字,在别人的手里,一点一点地成型。
.......
大殿前的戈壁上,风像是一把钝了刃的刀,不疼,但阴冷。
二十多名天骄就这么分散着站在那面血红色光幕前,像一群被圈在栏里挑肥拣瘦的牲口——只不过这一回,挑拣的是别人的命。
林傲最先回过了神。
他盯着那八个名字旁边悬浮的竹签,喉头干涩地动了动,嗓音压得极低。
“一死,一活。两厄,两平,两顺。”
“也就是说……我们手里,攥着这八个人的生死。”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手指都是凉的。
不是怕。
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分量感。
在二级院里,他林傲最大的决定不过是在早课和晚修之间选一个来翘。
而现在,他一个宝剑尚未沾血的剑修,竟然要替八条命开出一张生死判书。
这是属于天官县尊的权力。
此刻,被这座上古遗迹,极其随意地,塞进了一群连县衙大门都没资格迈的学子手中。
苏清婉那双灵动的眼眸扫过光幕,最后落在那行散发着浓烈死气的血字上。
“因先行八人,皆拒为尔等大开方便之门……“
她极其轻微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
所有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咂摸出了那个极其隐秘的、藏在规则缝隙里的因果。
“皆拒。”
林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阴冷的笑意。
“这就是说,他们八个人,每一个都选了【不想】。”
“没有一个人,愿意给我们放水。”
“甚至没有一个人选【无所谓】。”
这句话一出。
戈壁上那原本因为绝望而略显涣散的二十多双眼睛,几乎是同时泛起了一层极其危险的寒光。
他们不是傻子。
这条规则写得明明白白——“因先行八人,皆拒”。
“皆拒”两个字,比任何杀招都扎人。
如果里面有一个人选了【想】,哪怕只有一个。
那外围的杀阵就不会膨胀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那【兔】图就不会从最安全的走过场通道,变成十死无生的绝地。